《南京照相馆》编剧张珂：我把AI当宠物养，手搓的剧本发给它让它夸我

4月19日，《志愿军》《南京照相馆》《我和我的祖国》《革命者》编剧张珂出席北京国际电影节技术论坛，谈到AI对编剧的影响，张珂表示，AI目前对他来说影响不大，最多是一个工作助手和情绪价值的提供者。

“我记得是一年前我跟白眉老师也在北影节有个论坛，去年我们在聊DeepSeek，特别好，我在学着用DeepSeek，今天我还在用它，AI对编剧基本还停留在去年的影响，并没有实质性大范围的影响，但这只是针对电影编剧来说。

我最后一次使用DeepSeek是昨天，我用手搓了大概3000字的剧本，现在DeepSeek对我最大的帮助是每次手搓完剧本我会把它放在DeepSeek让它夸我，我要认真地看它怎么夸我，如果夸得不够，我还要引导它你应该夸这个，所以DeepSeek对我个人来说现在最大的作用首先是提供情绪价值，而且可以24小时随时来夸我，它会让我的工作很快乐，我是这么把它养宠物的，当然这个对创作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实质性的帮助。

第二个作用是查资料，但是这个其实本质上跟搜索引擎是一个功能，但是它可能会把很多更随机性的东西做得更直观，更适合我来找，它节省了我查资料的时间，但是在查资料的过程中并不尽如人意，它有很多讨好型人格的AI毛病就会犯出来，它会编造很多假的资料，自己来进行逻辑自洽，试图来蒙我，但它蒙不住，我又得去用别的AI，或者用百度，或者用书查资料来核实资料，总体来说，我觉得它在文字内容层面目前进步并不大。这个是因为我的创作要求的，但是它可能对于一个做市场报告的，或者写一篇公文的人帮助会很大，但是对于我来说，现在影响不是特别大，最多是一个工作助手和一个情绪价值的提供者。

我认为我们的整个文化，或者影视产业就像一个金字塔，金字塔的尖端部分，可能1%的供给，或者5%的供给量是电影，或者是头部电影，但是在它的腰部和底下，占90%体量的其实是消费级的内容，要讨论首先它是一个头部内容还是消费级内容，这两者在我们人类历史上是永远存在的，就像我们会去吃一顿人均三五百很好吃的私厨，但我们日常的食物其实都是消费级的，比如冒菜，或者吃个炒饭，或者点外卖，这种消费级的内容其实AI的影响会非常大非常大。

刚才说到对编剧的影响，我只讲了对于我这种电影编剧可能影响并不是很大，因为那3万字对于我来说，我可以用我的生命来写它，不需要借助AI，但是我认识的一些我们说做那90%的消费级内容的创作者来说，这个的影响是颠覆性的。

我有一些编剧朋友，他们原来是做电视剧，因为剧的市场收缩，他们转向了短剧赛道。 当他们在短剧赛道刚搞明白的时候，他们又没有活了，为什么呢？因为漫剧很多剧本是AI生成的，AI有个很强的能力叫爬虫，它能用扒的方式把网上所有桥段都学会，对于消费级内容本身的美学要求，它的技巧的要求并不是需要达到90分，观众其实要的就是60分，它已经满足了，我吃个泡面看一个漫剧，太复杂的也不需要，情绪给到就OK了。

对于这些来说会出现一个现象，就是剧本是AI写，片子是AI做，特别是对于漫剧和短剧，这样的80%可能会全部由个人工作室，用不出房间的，不出片场的，纯算力的方式生产出80%的消费级的内容，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可能出现的情况。

所以我认为，我们对所有AI的讨论首先要想明白我们到底是要占有那80%的消费级内容的市场，还是我们继续坚持手搓，但是会让AI提高我们的工作效率，继续去做那10%的头部内容，这是一个区分。

最害怕的就是有人认为这80%的消费级内容会影响那10%，不会的，那10%的人认为这80%都是垃圾，这也不对，因为人民群众，普通人是有娱乐和消遣自由的，所以我认为这个概念的厘清是很重要的。

还有一点，我认为越是技术的进步，越能够凸显人的价值，这是我最近思考的。刚才提到了几部片子我看了，《纸手机》是AI做的，当时我还挺触动的，因为做得很好，故事是人的故事，只不过实现的手段是用AI，而且它已经比较接近真人了，当然跟真人表演是有区别的，我当时在想那个男孩如果是当年那个年轻演员叫韩昊霖，如果他演这个片子又不一样，但是成本就高了，拍《纸手机》的成本，哪怕演员不要钱，光搭这个剧组，五六天拍完，可能是30万—100万的区间，但是AI可能三五万也能做出来，而且周期很短。

还有一个我最近看得很感动的，是河南的一个小学，他们跳了一支舞，《人民日报》转发了，叫《好春光》，那个是非常火，我当时看了以后突然发现人的可贵出现了，因为那些鲜活的表情，十几个孩子鲜活的表情是当下的算力解决不了的，那是非常有人味儿的东西。

我认为在技术飞速进步的情况下，第一，我绝对认为技术的进步是人，一不能阻止，二我们应该保持很强的善意，因为所有的技术进步会带来很多负面的东西，但历史告诉我们，它带来更多的是生产效率和整个社会财富的进步。第二个，在这个过程中对于创作者来说，我们会更加严格要求自己，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在面对海量的真人短片、AI短片或者海量的内容提供过程中，当我们原来的电影作品如果依然是用比较简单的，带有高高在上的所谓的艺术家特权的东西，希望灌输一个理念给观众，希望营造一个噱头让观众花钱买票来看，这样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蒙事这件事已经蒙不了了，也就意味着有可能我们原来的100部电影观众还认为是都及格的，但在现在的情况下，可能这100部作品只有30部作品才是及格的。

而真正及格的作品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你是不是具有一种人味，在AI越来越值钱的情况下，人味也会越来越值钱，但最重要的是有的人是假人味，有的是真人味。我很喜欢这几个词，现在在小红书也好，或者各种论坛有一些词我很喜欢，形容一些人是伪人，就是伪装的伪，就是这是一个假人，对作品最高的评价是你有活人感。

因为我们是电影节，我们不是一个科技论坛，谈到电影的创作，我觉得最值钱的，或者最重要的是活人感，对人的尊重，同时你作为一个活人，把你对人的体味通过电影方式传达给观众，激发他这样的感受，这变成了电影最可贵的东西。

现在真正出圈，票房比较高的一些作品，都是具有很强的活人感的东西，这跟题材没关系，战争片一样，我们说讲女性主义，或者都市，或者别的品类的电影，这种对人的观察，对人的塑造变成了我们要更加深入的一件事情。

但是我的隐忧是，这么多年行业的创作惯性，真正AI的警钟敲响的时候，好多人发现我们其实并没有那个能力，只是以为我们有那个能力，但是观众用脚来投票，他会觉得你的电影不值得我花40块钱来看，而抖音里面的一个视频依然会让我流眼泪，抖音里面那个视频下面的评论会让我看到吾道不孤的感觉，原来千千万万的人跟我想的一样，这种复杂的体验当电影不能提供给观众的时候，观众就会抛弃电影。

我觉得AI不管怎样去发展，它最重要的一点是它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清晰的一面镜子，这个镜子就像黑泽明导演当年写过一本自传，叫作《蛤蟆的油》，他讲在日本有一种蛤蟆，它的身上的油非常值钱，怎么让这个蛤蟆产油呢？就是给它拿一个镜子，当蛤蟆看到这个镜子里面自己的脸的时候，我长这么丑，它一激灵，身上的油就分泌出来了，这个油就可以拿去卖钱。

对于创作者来说，你是蛤蟆还是青蛙，或者你是更高贵更好的动物，但是AI就像一面镜子一样，让我们照见了自己，这个镜子也会让我们知道，在今天的电影创作中，你真正应该发力的不再是PPT，不是概念，不是所谓演员花多少钱，我很辛苦，我淋雨了，真人受伤了，这些东西对观众没那么大作用，最重要的是我这个作品值不值得让你花钱去感受到我这个真人跟你那个真人之间交流的珍贵的人味儿。

所以我觉得，对于现在所有的电影判断的标准，原来可能卡司或者制作标准，类型排第一位，我现在认为，在内容上人的价值，或者人的味道应该是排第一的，而这件事在这两年的影视作品中已经得到了完全的展示，像《好东西》《我许可》，包括之前我看过一个电影叫《宇宙探索编辑部》，全是有人味的作品，当然也可以夸一个《南京照相馆》，《南京照相馆》里面最好的东西其实就是那句这‘就是大好河山’，那是中国人的中国人味，中国人的味道，这些东西都是能够让观众不抛弃电影的理由。

所以我认为，感谢人工智能AI的镜子，这个镜子可能会让很多人不一定能够在这个行业里面继续道貌岸然地蒙事，但是这个镜子一定会让更多的创作者回归创作真正珍贵的东西，这是对电影越来越好的帮助，也许我们以后的电影会越来越少，但是如果越来越少代表着越来越好，我觉得是值得的，至少它比越来越多、越来越差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