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特务》：30年前的叛逆神剧，被冯小刚改造成了晚会小品

 冯小刚的新片《抓特务》可以说是命运多舛。

先是经历了定档又撤档的风波，在千呼万唤始出来之后，去路演助威的韩红一句“走个面儿”又引发了网络的群嘲。

多年前冯导关于“有垃圾观众才有垃圾电影”的话又被翻了出来，可以预见，这部电影的票房不容乐观。

虽然谈不上多喜欢冯导，但学委还是去看了这部电影，当然不是因为我和冯导有什么交情，需要给他走个面儿。

而是我对这部电影的电视剧版，1996年的《无悔追踪》，实在是爱得不行，所以也好奇30年后的电影版会拍成什么样。

走出电影院后，我的感觉就和当年的李成儒一样：

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

所以我也不吐不快，必须聊聊这部制作精良的电影和当年的电视剧到底差在哪。

1.

1949年，北平改名北京，新政权正式成立，鼎革之际，败逃的国民党留下了难以计数的特务，破坏建设，为反攻创造条件。

而土唐刀胡同里的小学地理教师冯静波就是其中之一，而他在一次对剃头师傅科普“山炮”的特点时，被经过的肖大力听到，从而对其身份产生了怀疑：一个教书先生，怎么对军事如此了解？

肖大力是解放军，但没有真正上过战场，建国前在石家庄经过公安培训后，成为了共和国首都的第一批警察，在时局下，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扫清一切破坏分子，而冯也走进了他的视野。

为此，他甚至特意搬到了冯居住的院子，与他做起了邻居。

而命运也给冯静波开了个玩笑，他的上级在给他送电台的路上被解放军击毙（电影中是冯因为害怕，主动上交电台，并栽赃他人），于是冯空有一张国防部的委任状，但既拿不到工资，也联系不到同事，仿佛断了线的风筝，只能以小学教师的身份生活着。

就这样，两个人是近邻，但也是猫鼠游戏的参与者，在前三十年数次忽左忽右的运动中，两个人都根据自身的性格和身份做出了选择，并承担了不同的代价，而这场游戏到后来，也影响了下一代的婚姻命运，最终，以及退休的冯静波在女儿的劝说下投案自首。

以上是电影和电视剧的大致故事，但电影里冯静波的性格却与剧中的天差地别。

在电视剧里，王志文扮演的冯静波作为知识分子，对于新政权始终带这种不屑和优越感，在出场中，剃头铺老板问他“改朝换代了，要不要换个新发型？”时，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我呀？照旧”，就反映了这种心态。

而正是这种优越感，让他会时不时地管不住自己的嘴，在剃头师傅不懂山炮的时候进行科普，让肖大力盯上了自己。

也是因为这种优越感，让他对自己的智力有着极大的自信，所以在肖大力将近40年的盯防中，会肆机进行一些嘲讽和反击。

比如他在院里用木头玩具枪当面瞄着肖大力；

比如他嘲笑肖大力根本没打过仗，让肖耿耿于怀了一辈子；

比如他在肖大力研究他丢掉的字典时特意提醒下自己是用不到才扔了的。

面对肖大力，冯静波始终控制不住卖弄学问的冲动

虽然肖大力在明，他在暗，但冯静波心中并没有真的畏惧过肖，甚至有些享受这种“知道你看我不爽又干不掉我”的感觉。

而电影《抓特务》做了大幅度删改，胡歌饰演的冯静波从头到尾都像个吓破了胆的在逃人员，始终战战兢兢，魂不守舍，情绪几度崩溃，甚至将国民党反动派的委任状一直揣在身上，随时准备自首，胆子还不如烧掉委任状的老婆。

而面对肖大力，他则没有一点从容，更像是一个舔狗，一生所求也不过是与肖大力喝杯酒，甚至在一次肖拒绝后，把杯子自己撞碎喝了，扎自己一嘴血。

这不像斗智，像是虐恋。

所以尽管影片中保留了冯嘲讽肖没打过仗的桥段，但与冯的一贯表现并不相符，你很难想象一个终日活在恐惧中的人会敢去直言挑衅给他制造恐惧的上位者。

所以王志文演的冯挑衅时，你会相信冯真的敢说这种话，而胡歌的冯挑衅时你就会怀疑他哪来的勇气，给人一种“我也不敢说，但导演非让我说我才不得不说”的违和感。

作为警察的肖大力光明正大，所以在电视剧中他的情绪更加外显，而潜伏的冯静波必须名如其人，静水无波，要时刻隐藏自己的情绪，这才合理。

可电影中的冯静波却占据了大多数宣泄情绪的戏份，不是在破防，就是在破防边缘，让人很难相信这是个可以四十年不暴露的情报人员。

而两位演员的演技也实在是马先生遇到冯先生，差得不是一点，王志文的冯静波虽然表面儒雅随和，但在自己或者对方转身后，很快会露出阴鸷狠厉的表情，眼神中甚至有了凌厉的煞气，作为一名职业特务，让人信服。

而胡歌每次跟肖大力的对手戏，BGM改成李胜杰的《痴心绝对》也不违和，台词里也恨不得每句话都整点古诗或者典故，用力太猛了。

双雄的对手戏，势均力敌才好看，而《抓特务》中反派的大幅度弱化，加上胡歌的表演，让影片失去了很多戏剧张力。

2

《无悔追踪》虽然被称为谍战戏，但与大多数人认知中的谍战剧不同，并没有紧张刺激的诸如在关键时刻发出情报、保护/刺杀某一方要员、窃取绝密资料等桥段。

因为剧中的冯静波，从一开始就失去了工作的机会，只不过是一个有着委任状的日子人。

而该剧之所以经典，就是展现了肖大力与冯静波这一“正”一“邪”，在历史大潮下，特别是步步惊心的前三十年，如何被浪潮裹挟的人生。 

剧中用多个桥段展现了对那个时代的审视和反思，肖大力的遭遇更有点伤痕文学的味道，是对时代苦难的温和展现。

其中最让人唏嘘的一段，应该是为了长期监视冯静波，肖大力自己弄来一个短波收音机，希望破解广播中反动派与潜伏特务的联络暗号。

但到了十年动乱期间，肖大力被冠上了“收听敌台”的罪名，不但被打断了一条腿，自己的老婆亚琴也因为不堪迫害，上吊自杀。

肖大力是个正直的人，毕竟在那个年代，如果他单纯想收拾冯，完全可以像很多人一样，罗织一些捕风捉影的罪名，就足以扒掉冯的一层皮，但肖大力坚持实事求是，按证据说话，这反而让他家破人亡。

当大多数人都有精神病的时候，你的相对正常，就已经是你的罪过。

更为讽刺的是，冯静波却在一次又一次波诡云谲的运动中安然无恙，甚至因为表现出色，每年不是先进就是劳模，过得风生水起，十年浩劫中他最大的苦难无非是给学校扫厕所而已。

这当然有冯为了自保而不得不积极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冯冷血自私的性格让其独善其身。

因为对组织充满怀疑，所以他从来没有相信任何“言者无罪”的许诺，也就自然不会留下小辫子。

淡漠的表情与墙上的文字形成了鲜明对比

以前关于国外辱华的事有一个段子：如果一个人一生都没辱过华，那他肯定是最会辱的，因为他一定了解所有的辱华手段，才能避开所有红线。

冯静波也是这个道理，前三十年对知识分子可以说是脏坑净坑梅花坑，总有一款适合你，但冯居然在后世被官方定性为灾难、动乱、浩劫、错误的历次运动中一个坑没踩，只能说明他压根没打算和组织交心。

而冯在这段时间的优良表现也更像是一种推波助澜和乐见其成，对于那个时期人民遭受的苦难和不幸，他与见到别人打架赶紧搬个板凳边嗑瓜子边看热闹，还时不时喊声好，和巴不得打出人命的吃瓜群众差不多。

类似于你血糖高了，但依旧胡吃海喝，谁不让你吃你打死谁，能被你打死的大概率是你的亲朋好友，而这时候谁给你送两箱可乐，一天点三杯全糖奶茶，那没跑，他肯定是最盼着你死的人。

或许冯静波夜深人静的时候会不无得意的想：我留下来的任务就是搞破坏，现在他们自己破坏自己，我积极配合，也算是变相完成本职工作了。

所以我也想对如今在网络上动辄给人扣上境外势力/50万/1450大帽子的人说一句：很多时候，批评才是爱的体现，魏征包拯海瑞也不是靠热情讴歌圣明天子才流芳青史的。

而肖大力对此也有过自己的思考，他曾经问局长：如果冯真的是特务，那他表现这么优秀，是不是说明我们的运动错了？

得来的是局长的一句怒斥：这是你能琢磨的事儿吗？

但很遗憾，电影《抓特务》中对这些极尽黑色幽默的段落一笔带过，不堪受辱上吊自杀的亚琴也改成了因为惦记丈夫思念成疾抱病而亡，把荒唐的时代造成的悲剧弱化成了一个女人的相思病。

而这种去其精华的删改，也让这部电影该有的深刻变成了隔靴搔痒。

冯导想努力表现历史的厚重，却又不敢去触碰真实的历史。

哪怕他自己对那个时代十分了解，哪怕他曾在《锵锵三人行》对那个时代表达过毫无掩饰的厌恶。

3.

此外，电视剧中的诸位配角也很出彩，而电影中都没有呈现。

但恰恰是这些配角，让《无悔追踪》有了史诗感，得以呈现前三十年各种运动里，小人物们的生存状态。

除四害运动中，每天抓到多少老鼠、蚊子，成了小学生的KPI，而大炼钢铁时，这个KPI又变成了给学校捡多少废铁，于是不少孩子为了完成学校的任务，去偷家里的钱去买废铁。

肖大力的老领导马局长在刚进城时还有着农村老婆，但很快就打着反对封建包办婚姻的旗号将枕边人换成了面容清丽、知书达理的苏大姐。

而在困难时期，马局长在农村老家的原配被活活饿死。

苏大姐更是一位妙人，镇反时她可以声色俱厉地表示大恶霸大特务四阎王闫殿昆十恶不赦，死不足惜，改开后她又可以笑容可掬地接待爱国台商闫殿昆。

大鸣大放的时候她欢迎大伙提意见，事情起变化后她可以揪斗右派；浩劫时她造反有理，改开后她又能主持平反冤假错案。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何冰饰演的剃头铺伙计焕章。他对新中国一腔热血，支持各种运动，比如公私合营的时候积极劝师父配合。此后踊跃参军抗美援朝，甚至为此失去一条胳膊，结果因为被俘问题被撤销党籍，只能修鞋度日。

对比苏大姐的政坛不倒翁形象，焕章的遭遇只能让人一声叹息。

当然了，这可能是影片篇幅有限，所以冯导只能删减，不过最后20分钟加上的原创剧情我实在难绷。

电视剧中，冯静波主动自首后就告一段落，留下一大白给观众，而或许是冯导怕有些人像解读《芳华》一样解读《抓特务》，生怕观众有一丝一毫的胡思乱想，所以要事无巨细一定给你交代清楚。

胡歌版冯静波找到肖大力坦诚自己身份后，如同贯口一样进行了自白，从抗美援朝到修订宪法，再到两弹一星，好事一个不落，坏事一件不提。

总之这么些年我早就从思想上脱胎换骨，被改造得要多好有多好，提起当年误入歧途我就悔恨交加，对咱新中国那我是心服口服外带佩服。

恍惚间我以为是在看反腐纪录片里落马贪官声泪俱下认罪的片段。

冯导似乎是想借着胡歌之口向大家表示：我对前三十年没意见，求你们以后别乱解读了。

冯导的求生欲当然可以理解，但这段生硬的拔高仿佛是强行包饺子，让《无悔追踪》这个故事变成了一个庸俗的加长版春晚小品。

可能冯导怕自己解释得还不清楚，在字幕放完后又特意点了一句北京奥运会，并肉麻地安排肖大力和冯静波辩论给重孙子起什么名的场景。非要给还没及时离场的观众再猛灌一口工业糖精。

看来，冯导是真被B站up主们解读怕了。

我对《抓特务》吐槽归吐槽，但也实在不忍心苛责冯导太多，当年我在看《无悔追踪》的时候就跟朋友说，这剧放现在绝对放不出来。

而几年之后，我觉得当初乐观了，在如今的大环境下，剧本阶段就得被毙。

所以依然想把这个故事放上大荧幕的冯导，我只能说勇气可嘉。

当我打开B站，在很多当年看起来稀松平常的老影视剧的弹幕中看到年轻人惊呼“这怎么过得审”、“这尺度太大了吧”的感叹，不禁唏嘘：

文艺创作者们是戴着镣铐跳舞，而很多观众却已经把镣铐变成了思想钢印，植入了大脑。

所以，《无悔追踪》之所以经典，是因为它诞生于90年代，而如今文艺创作的土壤只能结出《抓特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