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看完《抓特务》后，我想起了《黑炮事件》。这部1986年上映的老电影同样是另类的“反特”题材。《抓特务》是抓一个不该存在的特务，《黑炮事件》则是抓一个不存在的特务。颇为相似，却是不一样的年代感。

01

《黑炮事件》是黄建新执导的第一部电影，剧本改编自张贤亮的小说《浪漫的黑炮》。黄导出手不凡，《黑炮事件》上映后好评如潮。出演男主赵书信的刘子枫因其出色的表演，荣膺第六届金鸡奖最佳男主角。

影片的时代背景是改开初期。男主赵书信是国营矿山的中年工程师，工作认真，温和儒雅，典型的老国企知识分子技术骨干。矿山有一个和德国合作的WD工程，非常重要。赵工因其精通德语也懂技术，被委以对接德国专家的重任。赵工半辈子光棍，唯一的爱好是下象棋，挺痴迷的，因此引发了一场大风波。

赵书信有一副很用了很多年的象棋，常年随身携带，日久生情，很是珍视。出差回来后，发现丢失了一枚“黑炮”，赵工冒雨发电报请棋友寻找。电文“丢失黑炮301找赵”，引发了“敌特嫌疑”。周边的知情者高度警惕，公安也如临大敌，介入调查。是为“黑炮事件”。

为了“不打草惊蛇”，“黑炮事件”的调查很隐蔽。各种旁敲侧击、隐形监视的雾里看花，以及对“神秘电文”各种脑补。

还没查出啥名堂，赵工就被调离了原岗位。但WD工程也不能停，只好赶鸭子上架，临时从旅游公司调来的翻译小冯。小冯是旅游翻译，专业不对口，状况频出。和赵工合作愉快的德方专家汉斯很不满，多次要求召回赵工。此举非但没让赵工回归，反而加重了他“里通外国”的嫌疑。

工程这头乱着，调查却有了转机。公司李经理亲自走访赵工，无意中发现了那副缺了黑炮棋子的象棋，三言两语就明白了真相。所谓“神秘电文”压根没啥神奇，“丢失黑炮”就是字面意思，“301找”就是遗失在301室，“赵”是落款。于是李经理在党委会上解释了原委，并提出让赵工回归翻译岗位，被周副书记否决，理由是“黑炮事件”尚未搞清。可是，按那个搞法，可能永远也搞不清。

事已至此，赵工本人却对闹得人仰马翻的“黑炮事件”一无所知，还是对WD工程的进展放心不下。汉斯私下找他谈工作时，他还是忍不住了解工程进度。甚至在深夜打着手电检查工程。这些可疑行径又加重了他的“敌特嫌疑”。

赵工暗中补锅于事无补。WD工程还是出事了，而且是重大事故。安装完毕试车时，轴承全部烧毁，损失严重。事故原因不是“敌特破坏”，而是冯翻译把“轴承”错译为“支架”导致安装错误。

“黑炮事件”也迎来了最后的结局。不久后，邮电局送来赵书信的一个邮包。邮包没有交给赵书信，而是第一时间交给了周书记等人。他们郑重打开邮包后，望着那颗孤零零的黑炮棋子，戆特了。最后周副书记埋怨赵工不该发那份电报收场。赵书信十分吃惊，此前种种似乎想通了，又似乎更懵圈了。

02

《黑炮事件》上映时被归类于喜剧片，但是并没有夸张的笑点，甚至是气氛压抑。有点马三立单口相声的意思，大段絮絮叨叨、云里雾里的，就为了最后抖包袱那一刻。最后那颗孤零零的黑炮，确实让人感到很好笑，但也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这算是喜剧吗？仁者见仁吧。

《黑炮事件》挺难归类的。八十年代还没有“谍战片”的专门类型，尽管反特、谍战此前此后都是主旋律中最常见的题材，但专门拈出个“谍战片”类型是近十几年的事了吧。所以，要拿今天套路化的“谍战片”标准去套，或许有点过于苛刻了。

其实，《黑炮事件》原著、张贤亮的小说《浪漫的黑炮》中是有一条完整的“谍战线”的。原著中有保卫科长全程“贴身监视”赵书信的视角，战天战地战空气，战得不亦乐乎，谍战味儿更浓。据说电影最初也想表现这条线的，因故修改，只留下只鳞片爪，但也够了。

电影改编时还淡化了赵书信的高大形象。这点改的很好。八十年代的“伤痕文学”还是以善恶对立的套路为主，也挺假的。刘子枫老师演绎的赵书信更真实。没有原著中那样浓墨重彩的爱国热情、心系事业，温和儒雅、老实巴交，又窝窝囊囊、木知木觉的平凡形象更能打动人心。这样一个单纯得乏味、一眼望得到底的透明人，竟然成了“敌特嫌疑人”，戏剧性更强，也更能引发观众的共鸣。

淡化了赵书信的正派光环，也淡化了其他角色的反派色彩。唯一被嫌弃的周副书记也不是反派。她坚持死磕赵书信并不是出于私人恩怨，也谈不上“僵化的意识形态”，只是不想担风险的官僚理性罢了。工程干啥样，和她一个副书记有什么关系？要是眼皮子底下出了敌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趋利避害，人之常情。周副书记的“恶”颇有汉娜阿伦特“平庸之恶”的意味。

所以，表扬《抓特务》人物形象丰满不刻板云云的，是有过誉之嫌疑的。八十年代的老手艺，并不是冯导的新发明。而且，《黑炮事件》的角色处理比《抓特务》更好。比如周书记的意志力远不如肖大力，是更真实的平庸。

影片最终的结局也证明了周副书记的选择并没有错。WD工程出事了，但她还是副书记，还能风轻云淡地埋怨老赵不该发那份电报。说明心情不错，显然没被问责受抓特务导致工程重大事故。

《黑炮事件》公映后因其讽刺性颇有争议，至今被提及时也都会强调其讽刺性。但是，搁在“谍战片”流行的今天看，好像也没那么讽刺了吧。好歹身陷“黑炮事件”的赵书信没费什么力气，就洗掉了敌特嫌疑，连“曾经是特务”的尾巴都没留。周副书记最后以埋怨“不该发电报”的方式与赵工和解，满满善意，既没有拖几十年，也没遮遮掩掩。

这能算是讽刺吗？讽刺的强度，取决于现实的反差。八十年代强烈的现实反差感，今天还有吗？如果当年觉得不正常的、荒诞的，今天安之若素、视若无睹，那还谈何讽刺呢？

要是“黑炮事件”发生在《抓特务》的年代，多半是不同的结局。再经京城文艺家的改编，那就是另一幅光景了。

03

赵书信精通外语，真有“里通外国”的能力，冯静波没有；

赵书信是真能接触到重大工程、核心机密的，冯静波不能；

赵书信发电报找黑炮是真反常，冯静波一切正常；

赵书信半夜里打手电查看工地、和外国专家私下聊工作。冯静波啥也没干，一个教书匠也干不了啥。赵书信比冯静波差的，只有一纸委任状罢了。可是，特务这行当，有那么正规吗？委任状留底，是为了交五险一金有个凭证？

反正以当代谍战片的标准看，赵书信怎么看都比冯静波更像特务，那他就必须是个特务，哪怕只是“曾经是特务”，那也必须是特务。索性把WD工程事故归咎为赵特务破坏，也无不可。这样的事并不是没有发生过。事故处理啥时候都是挺麻烦的，有个特务背锅就方便得多了。批评大会改成表彰大会，何乐而不为呢？

总之，黑炮事件不是空穴来风，怀疑有理有据。凭啥讽刺周副书记死磕赵书信呢？就算周副书记没有肖大力死磕冯静波四十年的意志坚定，高低也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干部啊。

“黑炮事件”若是发生在《抓特务》的年代，会是完全不同的结局。《黑炮事件》若是今天由冯小刚翻拍，甚至黄建新自己翻拍，都会是完全不同的故事。下手狠点，说不定还有票房呢！

总之，看完《抓特务》，再看《黑炮事件》，唯叹一声今夕何夕。《抓特务》和《黑炮事件》的差距，是冯导们时代感的差距。他们和《抓特务》那个时代的心理距离更近了，却离八十年代更远了。《抓特务》怀旧？有的旧，还是不要怀了。时代变了，那就变了吧。能不回去就别回去了。请冯导放过自己，也放过别人。

实在念旧，上世纪八十年代并不遥远，老炮、大腕们的旧作现在还能看到。再看一遍，就是为了不怀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