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9 17:30:52 来源:南方娱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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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 | 鉴片工场 ©《一个部门的诞生》电影海报作者 © 张力卜当一个人只是想退订一项服务,结果整个世界都开始装死。一个人到底要被逼到什么份上,才会因为退订一个

作者 © 张力卜
当一个人只是想退订一项服务,结果整个世界都开始装死。一个人到底要被逼到什么份上,才会因为退订一个电视套餐,变成劫持人质的“劫匪”?听起来荒唐至极,可这部电影偏偏就在讲这么一个荒唐的故事。

一张表格,拍出了香港人最熟悉的窒息感
《一个部门的诞生》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把“挟持人质办理退订业务”这个设定拍得多离奇,而是它明明荒唐到像个都市传说,你却越看越觉得:这不就是今天的现实吗?
德仔替奶奶去开心电视台办Cut台,起点小得几乎不值一提。一个电视套餐,一张退订表,一道线下手续,照理说连冲突都不该有。但导演麦天枢很聪明,他没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喜剧段子去抖包袱,而是顺着“办不了”这件事,一层层剥开现代服务社会最熟悉的真相:热线永远繁忙,客服永远礼貌,规则永远完整,责任人却永远缺席。
这部电影最扎人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是在讲一个疯子怎么突然失控,而是在讲一个正常人到底要被怎样的流程、怎样的制度、怎样的“我们也没办法”,一步一步逼到墙角。德仔不是天生的劫匪,他只是一个被系统往死里耗的人。这个人物立得住,整部片就立住了。
麦天枢对现实肌理的捕捉,明显不是只停留在概念层面。他很懂那种属于都市打工人和普通市民的挫败:你以为你在解决问题,其实你只是被问题牵着绕圈。你以为自己在跟某个人对话,最后发现你面对的是整套流程的回音壁。这种窒息感,香港观众懂,内地观众也一样懂。我们都太熟这种“入口顺滑,出口封死”的消费陷阱了。所以《一个部门的诞生》的笑,不是悬浮的笑,而是一边笑,一边心里发凉。

让所有人都认真,只有系统在发疯
这部片的喜剧成色,来自一个很高级的处理:没有谁故意演成神经病,反而是每个人都很认真,认真得让整个世界显得更荒诞。
尤其警长山姐这条线,几乎是全片喜剧发动机。外面警方如临大敌,拿的是重大劫持案的规格在处理;里面德仔和一群“人质”折腾半天,核心诉求竟然只是拿到Cut台申请表。山姐越严肃,戏越好笑。她认真听通话录音,认真分析局势,认真怀疑背后有大阴谋,连阳台上的烟头都能看出刑侦大片的味道。观众知道真相,所以这种错位喜感就特别足。
但麦天枢并没有只满足于“反差制造笑点”这么简单。他真正厉害的是,借山姐把电影的讽刺力推了上去。到后来她亲自拿着申请表,一层一层去找人签字,开口就是那句全场都会笑出来的:“我系阿sir,我想Cut台!”这句台词妙就妙在,它不是一个单纯的包袱,而是整部电影的主题落点。警察身份在流程面前失效,权力在制度迷宫里失效,个人的尊严也一起失效。那一刻她和德仔没有分别,都是被系统卡住的人。
这就是黑色喜剧真正见功力的地方:不是让一个角色出丑,而是让一整个秩序出丑。
导演对群像的调度也很稳。那些被卷进来的独居老人、年轻母子、电视台员工、临时工、记者、小片警,没有谁只是功能性的背景板。你会发现麦天枢很知道怎么给每个人一点生活重量,让他们身上都带着一丝狼狈和难堪。于是到了后面,这群原本互不相干、甚至只想先顾自己的人,会慢慢站到一起,帮德仔把那张表跑下去。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变成英雄,而是因为他们终于认出彼此身上那种被流程折磨过的表情。这种情感转折,片子处理得挺克制,没有硬煽,很值分。

真正毒的,是它对“流量逻辑”的下手
我很喜欢影片里记者这个角色的写法。她一开始确实不讨喜,甚至有点令人烦——冲进现场,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抓热点;看到的不是德仔这个人,而是一条能冲热度的社会新闻。但这个角色不是简单脸谱化的“坏媒体”。恰恰是她,说出了全片最冷的一句现实判断:你以为警察会帮你解决问题吗?不,他们会先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这句话一下就把电影从闹剧拉回地面。它太现实,也太残酷。德仔以为自己终于用最极端的方法逼系统回应,记者却一语道破:系统最先处理的,永远不是问题,而是提出问题的人。
而谢君豪饰演的电视台老板,则把这部电影的狠劲彻底坐实了。谢君豪这种演员很厉害,他不需要把坏演得张牙舞爪,只要站在那儿,带着一种过度冷静、过度清醒的精明,你就知道这个角色难对付。老板看到自家电视台被直播“退订劫持事件”,第一反应不是止损,不是羞耻,而是:这么火的点子,为什么不是我们自己先想到?这一下,整部电影的讽刺立刻升级。因为它已经不只是在骂官僚流程,而是在骂今天这个时代最通行的生存术:一切都可以内容化,一切都可以传播化,一切都可以变现。
危机是流量,丑闻是流量,人的崩溃也是流量。老板主动进去换人质,看着像英雄,实际是抢镜头;他说得越坦白,人物就越可怕。尤其那场和德仔一对一的戏,几乎是全片最有寒意的段落。他说你杀了我,改变不了什么;你杀了我,我反而会成为英雄。这不是虚张声势,这是真正见过规则的人才会有的冷血。他知道连死亡都能被包装,连悲剧都能被做成品牌资产。
后面那张一千万支票,更是写得又狠又准。他不只是拿钱收买德仔,他是在给德仔最痛的地方报价:你不是想拍电影吗?我给你机会;你不是想被看见吗?我给你舞台;你不是觉得自己这些年混得失败吗?我把今天替你改写成成功故事。这个诱惑为什么成立?因为德仔本来就是影视行业里一个还没熬出头的人。他写剧本、跑片场、没什么成就感,奶奶对他的支持又笨拙又心酸——她订开心电视台,不只是因为“最全港片”,更像是在她理解的世界里,想离孙子的行业近一点,甚至盼着哪天真能在里面看见孙子的作品。
这一笔写得非常好,很轻,但很疼。主创没有把祖孙情拍成廉价温情,而是拍成一种香港底层家庭最常见的关系:嘴硬、嫌弃、拌嘴,可真正出事时,牵挂又全是真的。奶奶生日那天晕倒,手里还拿着退订申请表,德仔后来死死咬住Cut台不放,才有了真正的情感支点。那不是无理取闹,那是他对奶奶、对自己、对这些年所有失败的一次绝望交代。

笑到最后,还是被现实扎了一刀
《一个部门的诞生》最后一击是很重的。
临时工从大公仔服里冲出来,想抢枪杀老板,混乱中枪响,倒下的却是德仔。这个结尾一点都不取巧,甚至可以说很冷,很不讨好观众。但它对得起这部电影前面铺陈的一切。最底层的人想反击最会吃人的人,最后伤到的,常常还是另一个最底层的人。老板没死,系统也没死,死的是那个已经被逼到没路可走的人。
这一下,前面的笑声全都变味了。你突然意识到,电影从来不是在让你看一个疯子闹笑话,而是在让你看一个普通人如何被礼貌、程序、流量、资本联手碾碎。
最让我佩服的不是麦天枢会设计笑点,而是他知道笑点要服务什么。他没有把《一个部门的诞生》拍成一出轻飘飘的“港式癫片”,而是保住了港产黑色喜剧最珍贵的部分:笑里有刺,刺里见血。节奏上他很稳,封闭空间调度清楚,群像关系不乱;人物上他也拿捏得住分寸,不会为了讽刺而牺牲人的真实感。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急着替现实给答案。开心电视台倒了,业务转到互联网了,可观众都明白,那种吃人的逻辑不会因为平台换了壳就消失。
这部片子的后劲,就在这里。它表面上讲的是Cut台,实质上讲的是一种现代生活经验:我们越来越习惯被流程教育,被规则规训,被话术安抚,被算法收编。每个人都说自己只是在按程序办事,于是没有人真正对结果负责。一个部门诞生了,一个人也就慢慢消失了。
所以《一个部门的诞生》不是单纯“好笑”,它是那种你在电影院里笑得很大声,散场以后却会沉默几分钟的电影。这样的原创港片,今天真的不多。它有娱乐性,有人物,有完成度,更难得的是,它有火气,也有悲悯。它不是站在高处嘲笑普通人的狼狈,而是知道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是下一个拿着号码牌、等一张表、最后被逼到失控边缘的人。
它拍的是一个人的崩溃,但照见的,是一整个时代的体面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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