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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震 收束热情 | 封面人物

2026-07-15 08:51:19 来源:南方娱乐网

文章摘要

张震(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大食)吉祥物5月份的江西会昌,天气已经很热了。张震有几次白天出门去跑步,因为太热,只好改成溜达。整座小城被晒得发白发胀,路上行人寥寥。要到傍晚,本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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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震(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大食)

吉祥物

5月份的江西会昌,天气已经很热了。

张震有几次白天出门去跑步,因为太热,只好改成溜达。整座小城被晒得发白发胀,路上行人寥寥。要到傍晚,本地小吃店里才会慢慢冒出来很多人,热闹得像菜市场。入夜,老城区一带灯火通明,会昌戏剧季正要开幕,沿路挂着许多印有张震剧照的海报,上面写着:《江/云·之/间》,张震饰江滨柳,扫码购票。

这出戏是一位祖籍会昌的外交官的儿子写的,写他父辈那一代人怎么在国共内战时期离开大陆,去往台湾,甚至一生抱憾。主人公江滨柳和云之凡,年轻时在战争中相识相恋,又匆匆分散,写了几十年的信都寄不到对方手上。晚年相见,江滨柳已经不久于人世。“错过也好,无奈也好,人生在一个没有办法控制的处境里。”这位外交官的儿子就是颇有名气的话剧编剧、导演赖声川,“我心中的江滨柳,跟时代是没办法抽离的。他就是那个时代里千千万万的人。”

这个角色是沉重的。五年前首轮巡演的时候,张震把他演得很执着,很忧郁,每场都哭得头痛眼睛肿。在2026年4月开始的新一轮演出中,张震忽然想,“他(江滨柳)其实应该也有快乐,可能是个很乐天的人,悲伤放在心里。”他没告诉别人,只是在演出时悄悄改变神态、断句,有一次,他把声音从喉咙往前移,将发声重心放在嘴皮子上,听起来嘹亮又年轻。

“我觉得这样很有趣。”他自己笑起来,眉毛眼睛挤在一起,“可能因为一直忧郁,觉得很累吧。”

差不多也是这五年间,张震的话变得多了一些,接受的采访也在变多。借着这轮《江/云·之/间》的巡演,我在广州和会昌两次见到他。在采访中,他愿意袒露自己,甚至开些玩笑,比如讲太太吐槽他和女儿相处像高中生和小学生,吵吵闹闹,以至于现在他外出工作时打视频电话回家,和女儿已经相顾无言,“可能就是接触太多,她觉得我很烦。”

张震在观众心目中的形象从原先神秘、痞帅、与诸多大导演女明星绑定的男演员,正转向一个更柔和的面孔。2025年12月,金马奖执委会宣布张震为新一届金马主席。他提到这个新身份时曾说,主席真的就是比较类似吉祥物的工作。无害、友善、亲民,对家庭负责,为行业代言,这是吉祥物的职责。

互为表里的是,与张震有交集的几位导演确实发现他变得越来越放松了,原本他们以为是因为关系近了。比如导演路阳在合作《绣春刀》(2014)之后与张震熟悉起来,两人得空见面,除了聊电影、剧本,还要聊很多漫画、动画,大聊“二次元的一些东西”。路阳说有一次他们聊到了漫画家浦泽直树的《Monster(怪物)》,张震觉得他手上那个版本太老了,当即给他买了一套新版。

“我之前还真没想到过是震哥自己的变化,你要这么说——”路阳想起一件事情来。

就在三周前,《江/云·之/间》到北京演出,路阳和儿子一起去看戏。那天现场氛围特别好,连平时一向爱找路阳要手机玩的儿子也看得很认真,小声问他:这个戏的导演是谁?我要去看他的其他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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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剧《江/云·之/间》剧照(图:受访者提供)

在三个小时里,故事一路推进到末尾,江滨柳去世之后,云之凡抱着一盒书信到墓地去跟他絮叨。这时,张震身着白色衬衫和西装裤,以江滨柳的年轻形态出现在舞台正中央,追光灯打在他身上。观众席爆发出一阵掌声。路阳看到张震的眉目舒展了一下,像是在回应观众的热情,又迅速回到了角色中。但在那个转瞬即逝的时刻,路阳觉得台上那个人真的是快乐和松弛的。

世代的交替与交流

过去,在人们的脑海里,张震这个名字有两个意思:年少成名的演员,不食人间烟火的文艺男神。

15岁的张震被提名为金马奖最佳男主角时,正值台湾电影新浪潮运动的重要时期。1980年代末,包括杨德昌、侯孝贤、小野、吴念真等人在内的新生代电影工作者发起了电影改革运动。张震小时候看过印象最深刻的电影,就是侯孝贤的《儿子的大玩偶》(1983)。

后来,杨德昌为电影《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1991)挑选男主角,选中了演员张国柱的儿子——张震。

——我记得我刚上初一,学习很差,然后我就想要奋发图强,因为我喜欢的女生功课很好。可是那个暑假,被我爸抓去演戏,我就很气。

——记者:你爸爸后来说,这可能是一种推脱:这是你们要我去演的,演得不好可不要怪我。

——他对我的认知一定是很足够了,这可能是其中一个原因。只是那个时候,我真的没有很想演戏,我对未知的事情觉得很害怕,拍戏是什么?为什么要去拍戏?

新浪潮电影人知道为什么,他们相信,“电影可以是一种有意识的创作活动,电影可以是一种艺术形式,电影甚至可以是带着反省和历史感的民族文化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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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1991)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改编自真实事件,其中的青春群像、移民身份、政治与暴力,共同构成一幅1960年代复杂的台湾肖像。它在海内外都获得了极好的反响,至今仍是华语片的经典。而海报上那双眼睛,正是张震,直直看着所有人。

接着,张震演的第二部电影、杨德昌的《麻将》(1996)入围柏林电影节,二十来岁的张震染了一头金发去柏林。回来后,王家卫找他演《春光乍泄》(1997)里的背包客小张,他去了香港闯荡。

香港电影有着更成熟的工业化体系,但这一度让张震很紧张,每接一个角色,都要付出百分之两千的力气。拍《赤壁》(2008)的时候,他去学了京剧身段,拍《深海寻人》(2008)时去考了PADI潜水执照,因为要拍《一代宗师》(2013),他前后学了五年八极拳,拿到了八极拳全国比赛青年组一等奖。新闻中,张震被塑造成“学霸演员”的形象,但在他自己看来,因为不是表演科班出身,学习技能不过是他接近人物的一种方式。

——记者: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不能再推脱了,你要为你的角色负责?

——《一代宗师》吧。第一天拍我的时候,我记得那天是跟子怡一起演。她已经拍了好长一段时间,很在宫二那个角色里面。我觉得我站在那边,好像整个人物都被她吃掉。我那天就很不满意,然后我跟导演讲,再给我一次机会,明天再拍一次。不然以王家卫的拍戏风格,这个人物一定会被别人取代,那我都练那么久了,练(八极拳)两年了,怎么样都要把这个事做好。

——记者:那个时候你在香港觉得氛围怎么样?

——节奏很快速,很不一样。那个时候,杜可风掌机,很多移动式的,走位要很精准,拍杨导的戏都不知道什么叫走位,但拍香港电影,一点点失误都不太行,当然会怕自己做不好,摄影师都会骂。不是说杜可风会骂我,也有可能他私底下偷偷骂过。(笑)

——记者:那你怎么演戏呢?

——就觉得什么东西都要很用力,眼神很用力,讲话很用力,肢体也很用力。觉得用力的表演就是好的表演。可是心里没有灵魂,就跟炒一盘菜一样,吃起来是那道菜,可是它没有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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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乍泄》 (1997)

那时的张震,略显笨拙,又十分认真。他曾在专栏文章里写道:导演,剧组,观众,大家共同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在几个月的时间里,成为另外一个人。我为何不好好把握这几个月的时间,认真地过另外一个人的生活?生活是很重要的。

他不断地想起小时候在台湾片场听到的一些谈话,“用日常的生活方式去做电影”“不被看见的表演。”后来在片场,张震就不去看监视器了,拍摄前的准备阶段,重点也是把故事吃透,剩下的只是感受。

——可能也是因为我演了侯导的戏。侯导常常这样,像以前要拍一场吃饭的戏,他就告诉我们等一下不要吃午饭,就在饭点拍。他也不讲要演什么,演员就自己讲,“你要不要多吃点肉,你那么辛苦,多喝一口汤”什么的,自己发挥,他在旁边看那个感觉对不对。他如果感觉不对,就明天再来拍一次。这样演员就会猜导演到底想要什么。

——记者:你会去问他吗?

——又不敢问。跟侯导第一次拍《最好的时光》(2005),压力蛮大的,我就偷偷一直问工作人员(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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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时光》 (2005)

张震接任金马主席,意味着新浪潮的影响还在持续。与此同时,更类型化、快节奏、小体量的影像兴起了。

——记者:你自己会看短视频吗?

——会啊,我看电影的时间也减少了。像我昨天刷到有一个人,蛮有才的,把我跟倪妮的不同电影混剪成一个新的视频。我就觉得我有时候会差一点,譬如说那里面我骑摩托冲出来,第一秒我应该就要回头看后面的追兵,可是我没有,我就是第二秒才会做这件事情。然后我就觉得,好像第一秒做更符合画面的感觉,不然不太搭,但我第二秒再回头,好像也没有错。有的时候是你要带领观众去看一件事情,但是更多时候我可能是在演那个人。

——记者:要怎么去面对你的表演习惯与观众现在的观影习惯、审美的不匹配呢?

——媒介其实蛮重要的,我后来又想了想,电影通过大银幕,跟到pad、手机上面看,其实是很不一样的。因为台湾新浪潮的导演,他们拍很多都是long(长镜头)、wide shot(全景镜头),节奏比较慢,让画面好像一个镜框一样,需要静下心来去观看里面每一个细节。在那个画面里,观众可以接收到很多不同的资讯。它不是喂资讯,而是观看者自己去寻找。那我们在里面做的每一个动作,其实都变成很重要的线索。可能是我演习惯了比较长的镜头,我总是会放一些小小的眼神或动作,但它不一定适用于每一个影视作品。有的时候我的脑袋没有那么灵活。

——记者:你怎么看待现在电影的处境呢?

——全世界都一样,因为大家时间变少了,要做的事情变多了,电影它就不是唯一的选项。但它还是会存在,进戏院看电影,对我来讲还是蛮过瘾的一件事情。我觉得它不会死掉,所以我也没有太担心,只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2023年,奥斯卡主办方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公布新成员邀约名单,张震发现自己也被选入,成为奥斯卡评委。入选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大量外语片,他看到了拍非洲村庄的电影,也看到了很多移民题材电影,“我就觉得蛮震惊的,因为世界跟你想的不一样。”

“那电影本身可以做的,就是讲一个地区的文化,或是现况。所以互相关怀我觉得蛮重要。”他希望在接下来的四年里面,“电影的交流可以越来越多,不同世代的电影人可以交出不一样的电影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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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剧《江/云·之/间》演出结束,张震和演员登台谢幕(图:受访者提供)

艰难的事情中蕴藏着乐趣

张震是1960年代金马奖创立以来最年轻的主席。上一任主席李屏宾在卸任时曾表示,“这几年的思量与观察,心中期许金马要保持创新与活力,主席也需要更年轻化。”考量许久,他心中出现的人便是张震。他把这个想法告诉李安,李安也非常支持。

这十几年来,张震不再只出现在大导们的电影中,而更多与新导演合作。

2014年,张震出演了《绣春刀》中的沈炼,大明锦衣卫,既是官僚系统的“螺丝钉”,又是有情有义的普通人。导演路阳当时还是电影行业的新人,中国电影市场蓬勃,年票房接近300亿元人民币,观影人次超过8亿,很多有志的青年导演都能拿到一张门票。路阳拿到了3000万,够拍一部类型片,但拍得会很紧巴。投资人并不看好古装类型片,心仪的演员也因为片酬婉拒了。他后来有机会跑到台北去见张震时,并没想到事情会很快出现转机。

“他完全是一个想象中的人物。”路阳之前只在电影里看到过张震,“觉得好像他的生命力和光彩都是在电影里的,跟我们不在同一个时空。”

小雨天,台北一间氛围复古的咖啡馆的二楼,路阳不到40分钟就讲完了自己的剧本。张震也坦诚地聊了自己的感受,并且答应出演。张震后来讲起来,是说他俩的个性、喜好中有很接近的部分,觉得艰难的事情中蕴藏着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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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春刀》 (2014)

《绣春刀》确实拍得很难,因为资金短缺,67天就要拍完,最多的时候,一天拍了26条。张震一度拍到崩溃。“震哥说,你们拍这么快干嘛,慢慢拍。”路阳有时候觉得对不住张震。但张震很快调整了自己的节奏,而且一有机会,还要拉着路阳问,这个时候沈炼在想什么?他为什么要说这句台词?这个表演的力度和节奏是什么?他到底要给对方一种什么压力?他是否要迫切地从对方那里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聊得非常细。”路阳说,“但他同时又给我们很大的信任。”

程伟豪也讲到了这种信任,“他其实很愿意信任导演。因为有些资深演员会有很强的方法或惯性,但张震没有。他会不断调整自己去靠近角色。”2015年,程伟豪拍了自己的第一部剧情长片《红衣小女孩》,打破了台湾本土恐怖片的票房纪录,开始在商业片和类型片领域崭露头角。而后在着手筹备《缉魂》(2021)时,他最早定下来的演员就是张震。

同样是把张震视作传奇人物,同样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同样觉得艰难出乐趣,于是同样顺利与张震达成合作。这次的挑战在于张震要瘦下来24斤,以贴近一个癌症末期患者的状态。

“有时候一个演员长期被某种形象定义了,但你会隐约感觉到,他身体里面还有别的东西,只是过去没有机会被挖出来。”随着开机日期越来越接近,程伟豪有一次见到张震,印象非常深刻,“以前的张震,身体是很挺的,很有一种武侠感。但他开始出现一种很明显的耗损感。连坐着的时候,都会感觉那个角色已经开始进入他的身体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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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缉魂》 (2021)

开机第一场戏,拍的是张震饰演的梁文超和妻子在医院检查身体,梁得知自己患了癌症。在剧本中,梁文超是个高冷、封闭的人,既要承受病痛的侵蚀,也要面临死亡,“像快要燃烧殆尽”。但那天张震发现对手演员演得很悲伤,他忽然觉得,如果他演得更悲伤,整个戏就要一路沉郁到底了。

他决定往上拉一把。

从监视器里,程伟豪发现张震很多时候都用一种很轻的方式去看别人、回应别人,他讲话的力道、看妻子的眼神,“甚至有时候只是一个停顿,都会感觉这个人其实是在珍惜。角色开始出现一种理解生命有限之后的温柔。”程伟豪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动人的张震。

2021年,张震凭借这个角色拿到了人生中第一座金马奖最佳男主角奖。此时,距离他第一次被提名已经过去了30年。

Play,Play(玩耍,亦或戏剧)

赖声川说,所谓表演,到最后其实就是人生,一个演员的人生体验有多少、有多深,就会带他走多远。

起初,张震并不喜欢表演。去拍《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对他和同组小演员来说更像是去过一个漫长的暑假,到新地方,交新朋友。

从复兴美工毕业后,张震想去时尚杂志当编辑,但爸爸带着他去杂志社看了看,晚上八九点钟,大家还在埋头加班,书稿成堆摞在桌上,很辛苦的样子,“跟想象中那种很高大上、很漂亮的环境完全两回事,然后想说,那我不要去好了。”他又去跑信用卡外务,担任仓储管理,当兵。

“我不知道我的热情在哪里,我的热情可能就是挥霍我的青春吧,到处去玩,去看演唱会。”二十来岁的时候,张震只想要快乐,“赚不赚钱、有多少钱,够用就好了。”

唯一让他烦恼的问题是人际关系,他不擅长聊天,是句点王。而演戏其实不怎么需要跟人讲话,免去了许多烦恼。他也不挑角色,有什么演什么,想象着表演也会像他尝试过的许多工作一样,到某一天就无疾而终了。

张震觉得自己的性格趋于稳定是在将近30岁的时候。退伍后,他拍了李安的《卧虎藏龙》(2000),似乎隐隐体会到拍戏是怎么回事。演到王家卫的《爱神》(2004),他跟巩俐搭戏,对此有了更深的体会。他看到了一个成熟演员的样貌——一场拍巩俐打电话的戏,特写镜头从脚、肩、脖子、手慢慢往上推,每个画面里都有角色的风韵。

还是康斯坦丁·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里说的:通过有意识达到下意识,通过经意达到不经意。

28岁,张震遇到了对他来说更重要的两个角色,吴清源和一线天。前者是天才围棋大师,后者是武林高手,他们都有一种超越自身的恒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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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清源》 (2006)

《吴清源》(2006)由田壮壮执导,试图讨论在战争与疾病交织的困境中,人如何追寻自己的精神信仰。田壮壮极敬重吴清源,而他选择张震来出演,除了看中张震年轻时与吴清源的面貌相近,还觉得他们有种相似的状态,纯真,深邃。

要出演当时仍在世的大师,张震也诚惶诚恐。他去日本待了两个月,跑棋院,学围棋,第二个月每天起床之后就读吴清源的自传《中的精神》,跑步,静坐,晚饭,睡觉。有四五次机会,他看着吴清源拍录像,回忆过去的棋局,每一步都记得很清楚。他对吴清源这样的人格感到向往。

后来电影中有这样一句旁白,“大雪夜,吴清源结核病复发”,此时张震的声音讲道:时间的流逝中我感到世界发生了激烈的变化,只有棋的世界宛如静止不动的太古湖,这个我看作是天职的围棋不能丢弃,要和它一起和这个世界生活下去。

杀青前,张震意识到再也不能演吴清源了,跑到公园里自己哭了一会儿。

不过他很快就遇到了再次投身其中的角色,《一代宗师》的一线天,军统杀手,流亡香港,开了一间理发店隐于市井。一线天精通八极拳,为此张震到北京拜八极拳大师王世泉为师。在霄云路的树林里,他风雨无阻地早晚各练三小时。

一年后,张震的内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意念的成长是无止境的。打拳是从意念开始,以意领气,以气催力。就是用意念带起你的力气,然后把它贯注在你的拳上面,这一拳打出去,打的是意念,而不是一个动作。”而且,“传统武术是没有终点的,可以一直追、一直追、一直追。跟吴清源老师下围棋是一样,今天下到世界第一名,那我要怎么超越那个世界第一名,这才是他们在追求的事情。心里面的追求是无限大的。我觉得这件事情很玄妙,跟我以前理解的事情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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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宗师》 (2013)

也是在这个阶段,张震决定收束自己的热情,放到表演中。

他对这个行业的其他工种也充满了好奇,当导演,拍短片《尺蠖》;当监制,给《青春18x2》搭台。

有一次张震接到导演钟孟宏打来的电话,说他的电影还缺一点资金(“很少一点”——张震用大拇指和食指捏出一条很小的缝隙),想借钱拍戏,张震就拿自己的钱投资了,挂名出品人,也就是后来观众看到的《阳光普照》(2019)。

“电影是一个teamwork(团队工作),每一个角色都蛮重要。”他讲,“现在电影分工跟以前又很不一样,我们不能完全靠作者论去sell(兜售)一个东西了。很多人成功,你说电影有多好看,可能也不一定,可是大家就很喜欢,那一定背后有他的原因嘛,所以要多去听听看不同分工的人怎么样分析这些事情,不然电影好像永远都跟赌博一样,今天买大,万一开小了就糟了,大家就苦哈哈。”

当然,这些工作没有使他的人际交往能力得到显著提升。他还是继续演戏,认真选择角色,尽量不让自己落入窠臼。“每一个工作我都有对自己的要求,要对大家负责,会是一种压力。但如果我今天没有这个压力,我可能也不会做这行。”

那么还是回到对于表演这件事情的讨论中,“表演这一块,对我来讲,就是很缥缈,我觉得它就是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何为演得好?何为演得不好?我觉得这太难了。如果我的表演不能够满足观众,那起码先满足我自己。”

东方式的

几十年的人生,张震一步步走到现在,呈现出大大小小的矛盾:无意入行却一直被大导演们选中,没有宏愿却拍出了一部部了不起的作品,不是戏痴——“我不热爱表演哈哈哈,”他在采访中这么说——却把表演当作了一生的志业,他似乎是个有点随性或者说随意的人。

熟识张震的人聊起他,也不太会讲出什么大开大合、令人惊奇的故事。

赖声川说他们现在变得更有默契了,怎么个有默契法?“他的话本来就不多,我们在化妆室互相见到,我走过他,拍他一下,那个感觉就出来了。很难言语啊。”

路阳说他们第一次见面给他意想不到的感受,多么意想不到?他们对故事和剧本的看法一拍即合,临走的时候,张震跟路阳说,要不要去抽支烟。两人绕到楼梯间的抽烟区,在潮湿的天气里安静地各自抽完一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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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震(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大食)

“很多演员的明星气质,可能来自于外放的魅力、能量,或者某种很强烈的存在感,但张震不是。他的明星感其实是一种沉静。他站在那里,不需要做很多事,你就会不自觉一直看着他。”程伟豪与张震现在还会偶尔私下见面。“他有一种非常东方的、很克制的气场。”

程伟豪又谈到了张震在《绣春刀》里的眼神,那么多压抑、犹豫、欲望,但他都不说,“很多时候是在‘隐藏答案’。很多表演者容易担心观众看不懂,所以会不断解释情绪。但张震是敢于把情绪停留在一个很模糊、很暧昧的位置。他很会留白。”

张震的气息确实是偏内敛的,与他合作的大导演、女演员,个顶个风格鲜明、气场强大。他在其中,“不能你演你的,我演我的。我会依照别人的表演去做调整,比较容易主动去配合,我比较不是那种会带领的(演员)。”

他讲求平衡和秩序,连兴趣爱好也是这样,因为偶然买到了一台4x5的老相机,开始琢磨机器。

照片拍得很烂,拍了二十多张都没什么自己满意的。所以是有什么问题呢?“是我有问题。”张震笑得弯腰,又坐直起来,“我要的是过程,不一定要结果。”这样拍照跟他的个性是匹配的,要测光、测焦距,把很大的底片放进机器里,头也埋进遮光布,咔嚓,再把底片拿出来。“很繁琐,很机械化,12345,不能搞错顺序,然后拍出来的东西要等很久。”

好比他一向是个听大人话的小孩。或者他至今还记得很多早年有交集的前辈,他们的近况或离世,他都记在心里,赖声川说,他“很尊重长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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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震拍摄胡德夫弹唱歌曲(图:受访者提供)

但现在他得带领了。路阳找张震演《绣春刀》,第一部是男主角,第二部还是男主角,主角需要带领。“这其实并不矛盾,要让观众喜爱故事里的人物、感受到他们的情绪,首先是要建立戏剧,而戏剧是在演员的一来一回之间传递的,谁的戏剧作用强,其他人就会跟从,是变化和流动的,形成一股气流。”

2025年,他们俩第三次合作,拍摄《刺杀小说家2》。这次张震不是主角,他饰演的久天是云中五虎之一,朋友反目,他被困在异度世界中,日复一日地捉那些象征着贪婪和暴力的蛀虫。他进组的时候,电影拍摄已经过半,剧组从重庆转战青岛,被大量动作戏折腾得疲惫不堪。但是张震一来,“现场有一种很奇妙的变化,大家都变得很舒缓。”路阳也觉得心情能够平和下来了。

正式的拍摄前一天,他们进行了排练,让演员们找找感觉,选的是一场父子重逢的感情重场戏:久天的儿子空文以为久天已死,结果在异度世界中又见到了父亲。戏外,饰演空文的董子健与张震是第一次见面。路阳的意思是,点到即可,但排练到一半的时候董子健哽咽了。路阳马上叫停,“我就问他咋了,他说他不知道,他说:我看到震哥站在那,我就感觉情绪出来了,就不行了。”

“你刚才问那个问题,震哥没有想要去带领,好像他在那,气息很自然地就出来了。”路阳说,“他有一种强烈,又有一种柔软。”

(责任编辑:吴丰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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