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7 10:55:05 来源:南方娱乐网
文章摘要
编者按:「题」解内娱,系《娱鉴》全新推出的作者专栏。在本系列中,娱鉴资深作者耳东陈将带大家回顾从2010S开始的各个文娱议题如何走过它的全生命周期,十余年间内娱提出的问题现
编者按:「题」解内娱,系《娱鉴》全新推出的作者专栏。在本系列中,娱鉴资深作者耳东陈将带大家回顾从2010S开始的各个文娱议题如何走过它的全生命周期,十余年间内娱提出的问题现在有答案了吗?网剧的「新生轮回」对当下的启示、观看的「视角革命」、明星与大众的「权力话语」颠覆、偶像工业化的「变种形态」是否还在生效?穿透众声表象,看懂文娱本质。
老剧口碑翻车的风,刮到了《父母爱情》。
这部2014年全国电视剧双网收视第一、豆瓣评分9.4、常年在各大卫视重播的经典年代爱情戏,在近期集中迎来“封建”“特权”“局限”的批判声,豆瓣评分也应声下降为9.3。
这不是今年口碑翻转的第一部老剧,往前看,“清穿鼻祖”级的《步步惊心》也被网友审判“媚权”。
考古风在国产剧中依旧盛行,但相比从前观众对《武林外传》《甄嬛传》的拿放大镜看剧,不断解说,这一轮“考古”,常盘常新,也让老剧瑟瑟发抖。能发现,观众的视角正在转变,看剧的主体意识正在增强;同时,“绝对正确”的价值观也伴随着“矫枉过正”的声音迎接着新挑战。
而这转变,并非一朝一夕。

《父母爱情》这次大规模口碑翻车,是一种视角革命的显化,观众主动将视角从主角身上移开,去补足叙事里配角的话语。
它从前的好口碑来自于正午阳光一贯对烟火人间、众生百态、时代变迁的描摹,观众跟着主角的人生,看到的是时代通过柴米油盐中的相处内化出的、久处不厌的老辈子情感。
然而跳出这种叙事,会发现故事里的配角,其实被剥夺了述说的权利。
《父母爱情》中的男主江德福是二婚,在男主的叙述中,离婚是由于前妻出轨,出轨对象是自家二哥。他是为了家族名誉,忍辱负重的那个。
近期抖音上关于江德福第一次婚姻的质疑,恰恰是因为这是他的一面之词。剧中二哥已死,无从对质。而当男主功成名就荣归故里与乡亲们把酒言欢时,前妻张桂兰脊背挺直地出现,坦荡地想再看看男主,男主却躲躲闪闪,即便后来坐上离开的大巴,仍不敢直面河对岸苍老的张桂兰的遥遥一望。
故事将这种行为处理成一种“极端厌恶”的情绪,但观众从中解读出了男主未说出口的心虚。
在网友解读的版本中,去当兵的江德福与张桂兰的结合,类似一种骗婚行为,他一走了之,留下前妻张桂兰与残疾二哥生活,最后诞下一子。江德福将此事遮掩半生,真相大白时,妻子安杰问他“这样隐瞒,你不觉得对我不公平吗”,江德福的反应是痛哭,却不是为妻子感到委屈,而是为二哥及二哥的孩子忏悔式地痛哭。
如果当初是二哥与张桂兰苟且,江德福此时的情绪,明显是错位的。
由此,江德福后来的美满家庭,是建立在牺牲过一个无辜女性的基础之上。原本江德福在特殊时代的出身合理性、功绩合理性、道德合理性,都开始动摇。
而被污名化的配角,在拥有了更多的解读方式后,反而迎来了迟到的“平反”。
网友各种针对配角人物的重新解读
这种“平反”不止出现在《父母爱情》中,往前看,《倚天屠龙记》中的大反派周芷若,也在数年之后被发现,世界对她不公允。作为与赵敏分庭抗礼的女性角色,谁是“第一女主角”历来都有纷争。但由于赵敏是男主选定的人,叙事上更容易让读者/观众去接受她。而周芷若一路由正派子弟逐渐黑化的过程,却没有得到解释权;赵敏抢婚的高光时刻同时也是周芷若的痛苦情节,不同的代入立场会产生完全不同的观感。
至于《甄嬛传》中的安陵容,则在剧播十多年间,不断被发现并非天生坏种。作为家里穷、出身低、遇上渣爹的她,天崩开局,自小生存的环境塑造了多疑敏感性格,又因为在深宫之中无娘家撑腰,让她必须把“争”当成生存策略。
这种变化,本质上是一场观看权力的转移。福柯曾提出,话语决定了什么能够被看见,也决定了什么会被沉默。
传统电视剧往往建立在一种单一叙事权之上,镜头跟随谁,观众就天然共享谁的立场;谁拥有讲述过去的资格,谁就拥有定义真相的权力。配角并非没有故事,而是他们的故事没有被允许成为故事。于是,他们只能作为推动主角成长的功能性人物存在,他们的委屈、欲望、动机,都会被主角叙事压缩成一句解释,甚至一句评价。
而今天的观众开始主动意识到,主角视角未必等于客观视角。
安陵容
英国文化研究学者斯图亚特·霍尔提出过著名的“编码—解码”理论,文本并不会天然拥有唯一意义,创作者完成的是编码,而真正的意义产生于观众的解码过程。
当互联网时代的观众拥有更大的讨论空间,他们不再接受作品提供的“标准答案”,而是不断进行重新编码。他们会把过去被一笔带过的人物重新放回时代背景中,补充其缺失的人生经验,甚至替那些沉默者完成未曾发生的独白。
因此,如今网络上的二创、长文解析乃至弹幕讨论,本质上都在故事之外补全另一套解释系统。
老剧翻车,不止是视角转化,也是典型的“去中心化观看”在起作用。
过去的大众文化天然围绕主角展开,主角拥有最大的道德豁免权。随着社交媒体的发展,每个人都可以发声,人们越来越习惯从普通人的位置观察世界,也越来越警惕“胜利者叙事”。社会学中有一个重要倾向,就是历史开始更多关注普通人、边缘群体和失语者,而不是只记录英雄与精英。
把关注点拉回电视剧,《父母爱情》中另一个被大肆诟病的点,是“特权爱情”。
以女主安杰与其姐姐安欣作为对照组,嫁给军官的女主得到了那个年代相对安稳优渥的生活,并且通过江德福的人脉力量,不停给家族中的小辈安排美好未来。而姐姐安欣则因为嫁了同样成份差的丈夫,在生活中吃尽苦头。
此外,虽然资本家小姐在特定年代被当成一种不好的身份,但客观上,《父母爱情》借由卫生习惯、文化程度、生活品味等方面,将城市人口与农村人进行对比,带有明显的高下比较的价值取向。并且农村出身的女性,即便嫁给军官,最终也都落得难产、早亡的命,并未像女主那样,嫁对人过好一生。
这种对于特权和出身的批判,在开播于15年前的爆款古装《步步惊心》的重看争议中也有体现。如今网友指出,在剧作上让穿越过去的现代人在明知历史车轮驶向何方时,口中说着同情,但最终还是卸掉了身上的现代性,为了生存成了皇权的附庸。这是观众的现代意识越来越清醒,对特权越来越警惕,对平权越来越有要求的体现。
这背后,改变的是观众的文化情绪。
如果说十年前的观众更容易相信“个人奋斗改变命运”,那么今天的观众更容易看到个人命运背后的结构条件。
近几年,“托举”、“资源倾斜”等讨论不断进入公共舆论,社会情绪逐渐从关注个人能力,转向关注机会是否公平、资源如何分配。当这种现实经验反向进入观看行为,人们便越来越难再毫无保留地代入那些拥有天然资源优势的主角。
皮埃尔·布迪厄提出,经济资本之外,还有文化资本、社会资本等不同形式的资本,它们往往可以彼此转换,并在代际之间不断积累。《父母爱情》中,江德福安杰的资源,以及他们共同为子女积累的人脉网络,在过去会被理解成一家人的温情互助,在今天则越来越容易被解读为资源垄断和机会继承。

因此,老剧翻车,并不仅是观众开始讨厌某个主角,而是在今天的语境里,人们越来越敏锐地意识到:有的人之所以能够拥有令人羡慕的人生,更因为他们始终站在资源流动的上游。
这种观看方式,本质上是一种阶级焦虑回流。
当人们越来越难相信“只要努力就能获得同样的人生”,影视作品中的幸运,便不再被视作普通人的可能性,而会被不断追问它究竟建立在怎样的资源基础之上。
观众开始计算每一次命运转折背后的身份优势,盘点每一个幸福结局是否存在制度性的倾斜,甚至重新评估那些过去被包装成"时代机遇"的成功故事,到底是个人奋斗,还是特权兑现。
性别,是近十年来互联网非常关注的另一种结构性权力议题。影视作为承载价值观的大众文化消费,性别自然也是观看视角转化后,绕不过去的一座山。
拿《父母爱情》来说,十多年前播出时,观众视点在父母相互扶持相携一生,如今再看,会发现是女性用文化价值和生育价值置换遮风挡雨场所的故事,是“娇妻文学”的变体,剧中不少台词刺耳且让当代观众不适。
性别视角更在近年来席卷整个影视观看视角。不论是豆瓣大规模对影视经典电影的“老登”审判并创造“登味电影”这个词,还是热播剧集中“辱女”情节、人设遭遇批判,观众不断用性别权力审视创作立场。
这种变化,一方面反映出女性意识逐步提高,影视作品的评价标准发生了变化。
另一方面,互联网塑造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公共领域。豆瓣、小红书、微博、B站乃至短视频平台,不断通过切片、截图、二创和评论,把原本属于个人的观影感受,转化成可以被迅速传播、不断放大的公共情绪。当一个人发现某句台词令人不适,很快便会有人补充更多证据、更多案例,最终形成一种集体性的观看经验。
于是,“登味影视”成为一种标签,它不只是评价某一部作品,而是一种集体识别机制:观众不断借助共同的语言,对过去那些曾被视为理所当然的性别秩序进行重新命名、重新分类,再重新评价。
2024年末从豆瓣席卷到全网的“含登量”审判
这种“视角革命”无疑具有积极意义。它让更多被忽略的配角获得解释权,让更多被默认合理的权力关系受到检视,也推动了平等、公平等现代价值不断进入大众文化。观众不再只是接受故事,而开始主动与故事对话,这是文化消费主体性的成长。
但另一面,文艺作品终究不是价值观考试。
任何人物都无法脱离时代而存在,任何经典也都不可避免地带有创作当下的历史局限,关键在于创作者怎样处理。
今天的人们当然可以用今天的价值观重新理解过去,却很难要求作品中生活在古早世界的人物,拥有现代的思想意识。
否则,创作者只能不断创造符合当代标准答案的"正确人物",那些真正属于时代的偏见、局限、矛盾与挣扎,反而会从作品中消失。
而文学与影视的魅力,恰恰在于塑造真实的人,并从真实的处境中看到时代的力量,这种观看可以是欣赏、讽刺、惋惜,唯独不该只是正确。
一个封建时代的人物,拥有封建时代的认知;一个资源分配失衡年代的人物,会自然流露出对身份与特权的依赖;一个男权社会里的男性,也可能说出今天看来令人不适的话。
那些作品带来的不适感,反过来正是时代进步的证明。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视角革命影响创作者态度——当创作者因为害怕被审判,而主动回避复杂的人性、回避有争议的人物、回避一切可能引发讨论的表达。当所有角色都必须政治正确、价值观正确、立场正确时,影视作品也会失去最有魅力的复杂性。
视角革命不该停止,但也不必走向非黑即白。
最理想的状态,不是让所有经典都接受一场道德审判,而是让每一个时代都拥有重看经典的自由,也让每一个时代的创作者,都仍有勇气去塑造真实的人与处境。
毕竟,影视剧不是为了证明某个时代的正当性,而是让后来的观众,看见我们曾如何解释世界。

漫天彩带中相拥嘶吼的队员,座无虚席的秦皇岛奥体中心,万人呐喊的操场第二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