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占豪 ：一曲梁祝天下知 九旬犹谱江南韵

 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TV都市圈”直播间。三层铁质楼梯陡峭，主持人妮妮心里暗自揣度：今天这位94岁的前辈，是否需要工作人员搀扶上楼？缓步拾级而来的老人步履平稳、气息如常，他便是“梁祝之父”何占豪。这是他与妮妮阔别十六年后的重逢，昔日《全家都来赛》中的合作画面恍如昨日。一场轻松闲谈，既道尽他对音乐的执着，也袒露出通透豁达的处世之道与长寿秘诀。

插图 吕品

盛名之外，不止《梁祝》

何占豪1933年生于浙江诸暨，是上海音乐学院资深教授。提及他，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这部作品早已成为中国民族音乐的标志性名片。

“大家只记得《梁祝》，可我在这之后创作了大量交响乐作品。很多创作者一生只凭一部代表作被记住，我也一样。”何老语气淡然，始终强调《梁祝》并非他与陈钢两人的专属功劳，而是当年“小提琴民族化实验小组”集体讨论、院领导与老师指导下的成果，更是中国戏曲界、音乐界几代人共同劳动的智慧结晶。

回望创作缘起，1957年，24岁的何占豪从浙江越剧团考入上海音乐学院管弦系小提琴专业进修班，与本科学生俞丽拿成了同班同学。彼时西方交响乐团动辄百人编制，而越剧伴奏仅十二人，巨大的落差让他下定决心，要将西洋乐器融入传统戏曲，拓宽民族音乐的表达边界。“我们要把世界上先进的乐器，如小提琴、大提琴、黑管等引进到戏曲团。”为了提升戏曲音乐水平，他半路出家，开始系统学习小提琴。

在何老心中，《梁祝》的旋律深深植根于民族土壤。他特别提到广为流传的《楼台会》段落，其旋律蓝本取自当年浙江越剧团花旦张英的唱腔，编曲素材则出自他的恩师贺仁忠。何占豪在此基础上改良旋律，使其适配小提琴演奏，并将二胡独有的滑韵融入西洋乐器，才有了这段缠绵动人的经典。

“外来形式民族化，民族音乐现代化”，是贯穿他一生的创作理念。他观察中西审美各有特质：国人偏爱《空山鸟语》《渔舟唱晚》这类标题乐曲，表意直白、意境清晰；与西方无标题音乐各有审美逻辑，并无高下之分。他的创作始终坚持以西式协奏曲、交响乐为载体，融入越剧、昆曲等民间音调，贴合国人审美习惯，讲述本土故事，让听众一听便能共情民族情感。

除了家喻户晓的《梁祝》，他还写下《陆游与唐婉》《西楚霸王》《英雄泪》等多部大型器乐作品。他不愿被单一标签束缚，毕生致力于拓展民族交响的表现力，用音乐讲述地道的中国故事。

音乐只为描摹人间百态

何占豪有一句贯穿创作生涯的心得：“音乐的本质是美，核心是情。”他直言，当下不少年轻创作者一味堆砌复杂技巧，却缺少真情内核，再繁复的旋律也显得空洞无物。“我笔下没有一个音符是为了炫耀技巧，所有旋律都是为了描摹人间百态、抒发真挚情感。”

他创作素来习惯沉浸式共情，全然代入人物心境。创作古筝协奏曲《西楚霸王》时，他便代入项羽的心境，体会兵败乌江的悲愤与不屈。创作二胡协奏曲《英雄泪》，则源于影视剧中一幕动人画面：听闻毛岸英牺牲的噩耗，周恩来艰难向毛主席汇报，领袖强忍泪水、克制悲痛的模样令他动容，他用《蝶恋花·答李淑一》的浪漫诗意——词中“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将革命岁月中的悲壮与浪漫尽数化为音符。

无论是筝乐诗《陆游与唐婉》里沈园相逢、爱恨难平的离愁，还是二胡协奏曲《别亦难》中“蜡炬成灰泪始干”的绵长坚守，何老始终坚守一条准则：唯有先感动自己，才能打动听众。

深夜伏案，弦歌启蒙

九十四岁依旧创作不辍，旺盛创造力的背后，是一套异于常人的专属作息。

与常人朝九晚五不同，何占豪通常傍晚六点多吃完晚饭，七点左右便入睡。“《新闻联播》刚开始你就睡觉了？”主持人惊讶地问。何老点头确认，睡到夜里十点半准时起床。夜里十点半至次日凌晨两点半，是何占豪雷打不动的“创作黄金期”。

“这个时段没人打扰，不会有电话，思绪高度集中。”何老解释道，深夜适合形象思维，能全身心代入人物情绪打磨旋律；白天则可以处理配器工作，“写旋律靠形象思维，白天给二胡、小提琴分配声部，靠的是逻辑思维。”那部红色力作《英雄泪》，便是在无数个这样的深夜里一点点打磨成型的。

除厚重的历史与红色题材外，何占豪还把笔触伸向鲜活的沪语童谣。眼见传统沪语童谣日渐式微、适配少年民乐演奏的优质曲目稀缺，他多年深耕本土民间音乐，悉心打捞《摇啊摇，摇到外婆桥》《买糖粥》等经典海派童谣，重新进行交响化编配与艺术打磨。创作中，他摒弃晦涩炫技的编曲手法，以干净通俗、贴合孩童审美的纯粹旋律留存江南乡韵，同时融合古典诗词与沪语本土语调，拓宽少儿民乐的美育边界。

不久前，《侬好，童年！——何占豪沪语童谣交响音乐会》在松江云间剧场温情上演。整场演出集结老中青四代音乐人，百余名少年登台献艺。演出落幕，何占豪登台勉励小演员们坚守本土乡音、传承民间音乐。在他心中，童谣正是民族音乐传承最好的启蒙渠道。音乐会之外，他还推进长效美育工程，走进校园开展公益巡讲，在各类文化艺术节增设沪语童谣专属展演板块，以弦歌承载海派童年记忆，让江南乡音代代相传。

九旬健步，自律为基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94岁的高龄往往与轮椅、拐杖和静养联系在一起。何占豪却打破了这份刻板印象。无论晴雨，每日下午四点，他都会出门步行一个半小时，固定前往公园锻炼。

锻炼自有章法：行走时抛开创作杂念，专注舒缓步伐，根据心脏承受能力调整速度，只专注当下。这种专注既是为了安全，也是一种动态的冥想。在往返公园的路上，他常偶遇老友同事，几句寒暄、几声欢笑，让锻炼变成了愉悦的社交之旅。

他常说“人老先老腿，腰是根本”，自创了一套针对腰腿的拉伸动作。无论是左右扭腰、前后弯腰，还是双手触地、单腿压筋五十下，每一个动作都对抗着岁月的侵蚀。即便年过九旬，他仍能指尖触地，健步如飞。当日直播间三层铁楼梯一气走完、毫无喘息，令妮妮惊叹：“何老师，您这腿脚也太利索了！”这种对身体机能的掌控，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数十年如一日自律的结果。

饮食上他从不挑剔，清晨一杯牛奶、一枚茶叶蛋；三餐随家中安排，偏爱鳝鱼、绍兴黄酒、臭豆腐等江南风物。深夜创作收笔，偶饮小半杯白酒微醺助眠，常年体检肝脏指标倒也平稳。

小事一桩，养心为上

养生分两件事：练身，更要养心。“心态要好，凡事别计较。生活里遇到不顺心，我只记四个字：小事一桩。”这四个字源自早年为南京儿童电影配乐时，片中孩童遇事从容的台词，自此成为他化解烦忧的标尺。面对不实评价与外界误解，他从不争辩纠缠：“你越生气旁人越得意，我放平心态，对方反倒无计可施。”

何老心中还藏着一句处事箴言。多年前，他熟识的一对同事夫妻平日看着和睦，最终却因生活琐碎分道扬镳。女方向何老坦言：“世上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个仇人要好。”这句看似寻常的话语，却如洪钟大吕般敲进了何老的心里，成为他半生宽厚待人、不结怨怼的处世标尺。这份豁达不仅体现在交友上，也流淌在他的情感观里：聚散皆有定数，若缘分消散，便不必心生怨恨；与其在强求中徒增彼此的负累，不如感念曾经相伴的美好，体面地挥手作别。

直播间里，有人问何为“有腔调”。何老淡然作答：为人端正、腹有学识、举止有度。这恰是他一生的写照：不因《梁祝》盛名而固步自封，深耕家国情怀、人间悲欢与乡土乡音的万千旋律；作息独特却自律勤勉，历经岁月依旧温和宽厚。一曲《梁祝》，天下皆知；九旬春秋，犹谱新声。他以西洋乐器承载江南乡韵，用七十余年音符，写尽了中国人的温柔与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