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24 10:14:01 来源:南方娱乐网
文章摘要
不久前唐国强上综艺,跟几位演员辩论AI能不能取代真人演员,他说这是必然的。 理由是演员本身就是以假乱真,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哈哈,这个名字一抛出来他就赢了&mdash
不久前唐国强上综艺,跟几位演员辩论AI能不能取代真人演员,他说这是必然的。
理由是演员本身就是以假乱真,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哈哈,这个名字一抛出来他就赢了——晚年形成了形体动作排练方法:人类的感情飘忽不定,很难捕捉,通过形体动作排练方法把它固定下来,就能达到相对的真实。
这话有道理,我最近偶尔打开一部电影,就很恍惚,每一帧画面都像是AI生成。这当然不可能,AI演员还没有登上大屏幕,这些演员也是以流量明星为主,掺着些实力派,但不知怎的举手投足间就是AI气十足,那些悲伤与快乐,期待与失望,都像是有个尺度,按照某种指令生成,加上精致的磨皮,讲究的用光和运镜,更消灭了最后一丝活人感。
那为什么还要真人来演呢?人类的哽咽难言、欲说还休,AI也能模仿得八九不离十。当然仍有网友孜孜不倦地指认“瞳孔的细微缩放”以及“表情肌的协同收缩”等等,但其实真人的表演也经不起这样的审视。何况,AI一直在成长,只要数据库足够丰富,改进这些是分分钟的事。
是不是人类演员就没戏了呢?我倒也不这么认为。因为我很快又打开一部电视剧,《漫长的季节》,秦昊演的龚彪正在和邻居吵架,邻居怪他养的鸽子扰民。他反怼回去:“公共区域不是大家的吗?那我不是大家啊?”又回头安抚鸽子:“该吃吃该喝喝,有事别往心里搁!”
看他那德性,你绝不会认为是AI生成的,要是给AI一个指令:"表现一个混不吝的中年男人",再加上这些标签:出租车司机、小人物、东北口音、发福的体型、落魄但还是不服输,等它组合起来端到你面前,你就会知道那是多么诡异的结果。
因为AI没“见过”,只“读过”。它的库存中有关于“失意中年男人”的文本描述,但它没在上世纪90年代的东北穿行过,感受过龚彪一路走来的疼痛与麻木以及不无可笑的自我救赎。它的数据库再大,也只是关于世界的二手资料,它对这个人没有实感。
秦昊有,他看见过那些人,那种“看见”不是数据库里的储备,甚至都不是有意识的观察,他只是长年累月的交道中,记住了模糊的笼统的但也最为直切的他们,变成这行云流水般的演绎。
所以纠结于"瞳孔缩放"的尺度大可不必,这种技术层面的差别,这些很快就会被抹平。真正的差别是,AI的素材库里只有"被挑选过的生活",被认为有用的、典型的、值得保存的素材。但真正塑造人类行为的,其实是那些散落在缝隙里的东西,那些没有被记录、被标注、被归类的生活碎片。
不是所有人类作品都具有这种原创性,作为一个老编辑,我发现,有很多来稿可以视为AI的雏形,表达的不是记忆库里的真切感受,是想象中的模板,生怕荒腔走板。只有伟大作品才会有这种松弛感,或者说,作品越是伟大,就越松弛,越有看不出有什么用处但效果就是很奇妙的毛边。
这又要说到《红楼梦》了。《红楼梦》前面十六回写得也紧张,像训诫小说,但随着作者笔触的深入,它越来越松弛,有许多细节没有清晰的指向,不会推动情节的发展,只为建立生活本身。
试举一例,第五十四回,元宵节,大家都等着听荣国府著名段子王熙凤讲段子,王熙凤也是张嘴就来:“一家子也是过正月半,合家赏灯吃酒,真真的热闹非常,祖婆婆、太婆婆、婆婆、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亲孙子、侄孙子、重孙子、灰孙子、滴滴搭搭的孙子、孙女儿、外孙女儿、姨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嗳哟哟,真好热闹!”
铺垫这么长,是不是很令人期待,众人已经有预期地笑了,说:“听数贫嘴,又不知编派那一个呢?”尤氏更是做好了准备:“你要招我,我可撕你的嘴。”
这期待值已经拉满,连贾母都催着她朝下说,王熙凤想了一想,笑道:“底下就团团的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众人见她正言厉色的说了,别无他话,都怔怔的还等下话,只觉冰冷无味。
我估计读者都要看愣了:“就这?”史湘云看了她半日,而王熙凤已经说起另一个段子来。新段子效果不错,大家都被逗笑了,但前面那个啥情况?不至于就那么结束了吧?留个悬念在那怪难受的。有人就问王熙凤,王熙凤这么回答:“好啰唆,到了第二日是十六日,年也完了,节也完了,我看着人忙着收东西还闹不清,哪里还知道底下的事了。”
关于王熙凤这个笑话,红学界通常解读为:它是谶语。明面上是奉承贾母五代同堂的热闹,但关键在结尾:"团团的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一个"散"字,点出了全书"树倒猢狲散"的悲剧内核。
听上去很有道理,但是不是有点太紧张?华林之内已经遍被悲凉之雾,完全可以通过更加写实的细节去渲染,不必在这里冷不丁地来个暗示。这和之前通过做灯谜点戏暗示结局不同,做灯谜、点戏,本质上是一种仪式性的创作。灯谜得猜,谜底是预设的,创作者和受众都默认"这里面有东西"。点戏也是,都有约定俗成的解读空间。读者看到这些情节时,天然会进入解读模式,这是读者和作者之间的一种默契。
但王熙凤讲笑话,是日常表演。她平日里说那么多段子,左也谶右也谶哪里谶得过来。有没有可能就是王熙凤把情绪推上去之后,忽然觉得这个笑话也许没那么有趣?但是调子已经起来,总得讲下去,于是草草收尾。这样的情况,在闺蜜聚会中也是有可能发生的啊。
更妙的其实是王熙凤怎样摆脱被追问的困境,她说她忙着收拾东西还闹不清,不知道底下的事。把自己从全知全能的创作者,降格为一知半解的观望者,从“操控者”的位置上下来,走进“被操控的世界”里。这不是解释,这是抽身,王熙凤用“我也在故事里”这个说法,把自己从“回答者”的位置上撤走了。这是王熙凤才会有的灵动自如,非得说它是个谶语,倒抹煞了她这份灵气。
总觉得读《红楼梦》,没必要非得把每句话的中断,每个人物的缺席都解释成“伏笔”“隐喻”“政治密码”,把艺术品降维成数据集。真正的艺术品恰恰是非标的,由大量“不指向任何答案”的瞬间构成的,它们像呼吸一样存在,你不需要分析呼吸的意义,但没了呼吸,人就死了。
除了这种瞬间,《红楼梦》里对于人物的呈现也不一以贯之。比如宝钗,她自谓“藏愚守拙”,王熙凤也说她是:“不干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但是具体到细节,薛宝钗不要太喜欢给别人建议。
她劝宝玉好好学习,劝黛玉不要读杂书,劝邢岫烟不要戴富贵闲饰,劝袭人不要让史湘云帮贾宝玉做针线活……感觉就是见谁她都想劝人家两句。这是双重人格吗?我也不觉得,这两者都关乎她的安全感。
在陌生的、复杂的、可能引发是非的场合,她选择观察和沉默,这让她觉得安全。
但私下里,面对兄弟姐妹,她是有安全感的,但她发现对方的某种行为可能会导致不安全时,就会有一种强迫症驱使她一定要劝人家两句——不要以为林黛玉最没有安全感,向死而生的理念,让黛玉总是循着自己的本性做事,即便被人议论她也只是略有戒备,并不怕,从这个角度来说,林妹妹倒是有一种很强大的安全感。
宝钗才是那个最没有安全感的人,可以说是一触即发。但很有意思,她的不安全感作用在宝玉身上时只会惹他烦,作用到黛玉身上时,换来的是真心接受,只能说,我们家林黛玉真是个知道好歹的人啊。
同样的原因面对不同的场景会变成不同的样子,就像化学物质在不同试剂里区别很大,尊重人性的多变,而不是给她贴上某个标签,庶几可谈文学。
因为AI生成的人物,就是标签,或者说“参数”的集合。性格参数、背景参数、行为倾向参数等等……能写出来的“复杂”,也只是参数叠加:温柔但偶尔锋利,叛逆但偶尔顺从。那个“偶尔”,是被提前计算好的不会触发矛盾的“偶尔”。因为AI在乎的是效率,是传达,它没有信心提供复杂模糊和混沌的生活。
然而,有个有趣的现象是,读者在诠释的过程中,会把伟大作品短剧化。宝钗劝宝玉读书,那一定是想做宝二奶奶,劝黛玉不要读杂书,那就是收买人心,作者也许一辈子都没看懂的宝钗,被读者看懂了,读者在被AI取代之前,已经尝试着将思维AI化了。
这是出于对确定性的饥渴。我们恐惧未知、恐惧歧义、恐惧“无意义”。要像那些听笑话的人那样,容不下一丝无稽,总需要解释和意义。
再就是对效率的崇拜,不能忍受冗余,一定要打通因果链,在阅读中更在意信息提取,不然岂不白读了。
然而对于伟大艺术,有时候感受比弄懂更重要。若我们把《红楼梦》的所有模糊都解释清楚了,那《红楼梦》也就死了。同样,若我们把现实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赋予了“深意”,那现实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信息茧房。
当我们在努力把文学解释成AI也能读懂的样子时,也许正在丧失人类独有的、感受混沌的能力。“非标”,是文学对人性的最后一道守护。它抵抗的就是这种“万物皆可解释、万物皆可算计”的AI式思维,让我们得以保持松弛,而松弛才能产生真正的创造力,不管这种创造力是体现在表演、写作,还是阅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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