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嫲的情书》：催泪之后，缺少了什么？

 金句精选

“这个电影的成功，其实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失败，或者说是电影整体的失败。” 

“有情才有义。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义，它一定和一定的情是相关的。” 

“电影永远是一个乌托邦。乌托邦恰恰意味着什么？是生活当中所匮乏的那些价值。” 

“普通话是人造语言，适合念社论、宏大叙事，凡是和日常生活有关的，方言是最生动的，因为它是活生生的、有活人感的语言。”

“中国太大了，以后如果我们更多看到能够每一个族群的非常生方言片的话，这才是我们所期待的一个未来的影视春天。” 

“越是有边界感的人，实际上内心越渴望有一种亲密关系，一种超越边界感的对自己的关怀。” 

最近《给阿嫲的情书》作为现象级影片，票房已经达到17亿。盛赞之后，也引发不少争议。最近，毛尖和许纪霖教授在B站的视频博客，就这一影片作了一场对话。

本对话由AI整理。

第一节：观影感受

**许纪霖**：B站的小伙伴们，大家好！今天这个视频播客啊，是我和毛尖老师们对谈一个非常热门的热点话题——现象级的影片《给阿嫲的情书》。毛老师先给大家打个招呼啦。

**毛尖**：B站的小伙伴们，大家好！我是毛尖。

**许纪霖**：我觉得我和毛老师谈这个话题啊，恐怕是一个非常好的分工。你看了多少年？为人民看烂片、好片也看的。今天终于有机会啊，让你不谈烂片了，谈一个至少很多人认为中的好片。

这部片子呢，又涉及到历史，涉及到潮汕文化。我自己个人呢，虽然不是潮汕人，但是呢，我多少年前啊，当时应汕头大学的邀请，连续四年给他们去开门课，所以呢，在把那个潮汕地区啊，一个走透透。第二个呢，哎，前年，陈晓卿在拍我的美食向导的时候呢，他邀请我做嘉宾。去到那个汕头啊，拍潮汕的那个餐饮，最好的潮汕的这个餐。啊，当时都吃遍了。那么顺便也了解了这些餐饮背后的文化。所以今天我们两个组合啊，聊聊这部片子啊，我想不敢说绝配啊，至少呢也是有合理分工是吧？嗯，我先问一下毛老师一个问题啊。

**毛尖**：你被看哭了吗？因为这么多年看下来，我泪点比较高，就是很，网上很多人说，哎呀，我看哭了几包纸巾啊，看哭了那个我老公的那个袖口啊等等的，我我没到那个地步，有动感情的时刻，但是没有说嚎啕哭是绝对没有的。而且我因为是最早第一批观众吧，然后电影院人很少，我在那个影院看大概就十来个人吧，所以我也没有说呃前后左右都是一片哭声那种的。啊，那当年看那个妈妈再我再爱我一次，那时候那个哭声那是很恐怖的。但是后来就很多朋友说，他说哎呀，电影院有，已经有90%的上座率了，然后前后左右都很多很多人哭，但我但我没有再第二次进影院，那个你哭啦。

**许纪霖**：你哭死啦，我怎么可能，哈哈哈。我不仅没哭，嗯，而且还算有，还有点距离感。昨天我有个朋友告诉我说，他去看了，满座。哦，他观察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他发现哭的都是年轻人，嗯，年长一点都没哭。所以我觉得这个片子啊，很多人是被打动，说它好，是吧？那么它简单是一个催泪片吗？好像也不是。

**毛尖**：它催泪嘛肯定催的呀，你泪点的设置上是很聪明的，包括音乐啊，包括画面啊，都是上去的。嗯，所以你很多人也说这个电影是艺术片啊什么的，我也不是说那么同意的，它就在商业的运作上，它其实也是非常成功的。

**许纪霖**：那你觉得如果一定要把它分为某个类型的话，你觉得它算什么片？

**毛尖**：传统的那个方法已经完全不能定义那个《给阿嫲的情书》了，就是无论是商业片也好，还是文艺片也好，都不能定义它，就是这个电影其实理论上来说是一个新的一个电影业态的一个发生，就很多人说这是完全素人的电影啊，这个电影中我们看到非常多的网红啊，配角里面大量的就是是潮汕地区的，我。网红啊，就潮汕一哥麦乐色父子如蚁啊，他会用潮汕口音来唱英文歌的那个都是网红。这些网红人均带一百万粉丝的流量啊，所以就是这么多网红进入这个文本本身，其实都是一种新的业态。当然了，就是说我们也也会说，就是说很多网红进电影不是说《给阿嫲的情书》发明的，之前《繁花》里面我们也看到网红，比如说papi酱，在那个《长安的荔枝》里面我们也看到很多网红进去。那网红进入电影产业其实已经是一个生态了，这个生态本身或者说这个电影的成功本身就能看到短视频是怎么在拯救电影的，或者说短视频怎么给电影输血的。所以很多人说这是艺术片啊什么什么的，我也不是那么同意的。

**许纪霖**：呃，可能如果一定要说类型的话，我觉得更接近方言片吧？

**毛尖**：我也不觉得是方言。

**许纪霖**：因为为什么？我想原来导演的野心是不大的，是啊，他就要拍部潮汕人的片，甚至就给潮汕人看，是吧？

**毛尖**：对，以潮汕为观众主体，对。

**许纪霖**：但一不小心就在全国红了，说上海那个《繁花》说实话，大概除了上海人觉得看得蛮亲切，特别是老登喜欢看，年轻人未必喜欢，因为里面没有年轻人的故事。但是《繁花》不一样，他就是一开始野心就是给全国看的。嗯，但是这部片子你可以看到他一开始没啥野心，现在红成这样，就是走出了潮汕，啊，超越了方言。如果从类型角度来说，你觉得是靠什么成功？

**毛尖**：那你说成功嘛，首先是票房成功了，就是说现在已经冲到十十多亿了，红了以后我不是写专栏在新加坡那个《联合早报》写了文章的嘛，那新加坡的朋友都跟我说，他说，哎呀，我们这里还没上映，我们期待着这个上映。新加坡的观众，马来的观众也在等待这部影片的上映，就是说他的观众数量可能还会在南方再扩展。首先说明，就是说观众已经厌倦了那种，就是说塑料脸塑料红，呃，完全被大屏幕所塑造出来的故事和那个脸蛋啊，就是观众有点烦了，呃，因为看到素人，虽然这里面也不能说完全用素人来定义他们，但不管怎么样，两个女主还一基本上素人脸啊，就看着那个苏柔扛着那个旗，鼻子这个走过来，就那种初恋的脸啊，这是非常动人的。那这个是就是说观众愿意买单，就像为自己的乡愁买单嘛。这个电影的本身的一个成功，其实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失败，或者说是电影整体的一个失败。就是作为一个影评人啊，我觉得就是《给阿嫲的情书》远没达到经典的位置上。

**许纪霖**：现在有人已经说它是经典了吗？

**毛尖**：当然了，已经我已经把它经典化了。豆瓣评分9.1啊。

**许纪霖**：啊9.1呗，《我不是药神》也9.1，但没人认为《我不是药神》是一个经典啊。

**毛尖**：一下子把它捧得太高，我觉得其实也是有危险的。那我会觉得，就是说他在整个电影的处理上，呃，尤其在影像语言的处理上，还是有很多很多空间啊。那这个我们等会可以再谈，刚刚回到我们的之前的问题，这个电影为什么会成功等等。那这个成功我觉得一个呢，就是说是时代的馈赠啊，就是这个时代确实已经粗糙到一定地步了，或者说那种浓油赤酱的东西给吃坏了胃口了，突然看到有一碗白粥是仍有返真的愿望的。哎呀，还有一个我。我觉得很重要的一个，就是它里面包括侨批的属性啊，这些东西啊，它其实和这个时代的打工人的东西有有相结合的地方的。那我我们这个时代虽然就说不用侨批了，但我们也在给家乡寄钱，我们年龄段的人也还在这里打工啊，包括我们楼下的保安大叔，我也问他，他说，我说你每个月给给你老婆寄多少钱？他说最多也就只能寄2,000块钱。但2,000块钱也是当代的侨批啊，所以他会和很多很多人打工人发生共鸣，我觉得这也是这个人命的地基吧。

**许纪霖**：我讲讲我看这部片的心路历程。去的时候呢，我是有期待的。嗯，但是看完以后我不敢说失望，嗯，的确做得很精致，嗯，甚至我觉得像首诗一样，诗歌感。打动我的是他的那种真诚，但是你现在可以看到，有真诚感的影片很少了。要么某种类型化，要么就是虚情假意的啊，一种城市化。但这种真诚感是非常打动我的。比如说有些我还不满足，我就觉得这个背景音乐太满了啊，是啊。就满到，就说缺乏留白、催泪、煽情嘛。背景音乐是一个最大的bug，这个这个音乐啊太俗哈，太满啊。当然可以说这是一个年轻导演的一个很稚嫩的作品，这个电影几乎是手搓的嘛啊，但是做的每一个细节看得出是下了大功夫的，就用心做的。那么这种都是非常打动我，但是我为什么没有掉泪呢？最大的一个障碍是，至少我当时在电影院的时候，我无法理解南枝对木生这一家的长达十八年的这种付出。后来也看了各种评论，他说这叫情义，我们潮汕人就讲情义。看啊，一开始这个片子南枝也是因为他要经营这个小客栈，他也是六亲不认的，对呀，是吧？要要要要要他通融，他不肯啊。这个时候他为什么没有这个义呢？就你说当然说报恩是吧，你救了我父亲，我要报恩，这种报恩长达十八年。没有一种内在的情感来支撑他，滋润他是很难想象的啊。如果南枝对木生有那么一点暧昧的情愫，情理情理，有情才有理。如果剔出了情，这个理就成为一个抽象的理，他是支撑不了十八年的。

**毛尖**：那这个电影其实已经也把表现出来了呀，南枝对那个木生不可能没有这种情感的呀，而且小说原著中其实是有这些东西的。

**许纪霖**：他是这样，他是先写了剧本，为了感动投资人，他把它写成小说，改成小说，对对对，给他看小说。但是导演后来再三否认。就是说那个南枝对木生啊，是有暧昧，是有情愫的。

**毛尖**：所以你觉得导演一直想否认的这个情感，你觉得太没必要否认了。

**许纪霖**：是吗？我觉得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呢？传统文化啊，总是觉得男女情愫，特别是你和一个有妇之夫有情愫，好像是不道德，影响了南枝清纯的形象。我觉得反而是一个缺陷。对，这是你的观点。

**毛尖**：因为网上很多人就是觉得这个电影的好就好在就是南枝对木生的情感是干净的，好像有情就不干净似的。这个我也是很不同意的。

**许纪霖**：显然啊，你可以看到这个片子啊，导演这个脑子里还有一个正统的道学先生的，他想证明给大家看潮汕文化是多么的符合中国的最好的伦理。但是影片不是主旋律啊，啊主旋律你要你要规训要教育，那OK我还可以理解，但你你不是一个主旋律片子。你尽可以还原人心的真实性和复杂性。你想，南枝对木生肯定有少年的那种喜欢，是吧？你看这么多的更适合嫁的男人，他都不愿意，不就内心期待着一个自己真正想嫁的男人吗？而木生后来慢慢的就成为他所喜欢的，甚至爱的那个类型。只是我也可以理解他碍于这层传统的伦理观念它不会和他发展，但不会和他发展，并不意味着少女内心里面没有一种什么一种心动，是吧？如果把这层刻画起来，我觉得更真实也更感人。因为他和木生之间就产生了一种在我看来啊，非常值得珍惜的一种男女之间的关系，超乎友情又非爱情的第三种关系。

**毛尖**：其实影片中也表达出了他就是南枝对木生的那种超出好感以外的一些情感的，应该还还是很明确的，包括就是木生一死，他马上发型都改变了。

**许纪霖**：假使我们做一个假设，啊，呃，木生家里那位某种原因走了，你问南枝嫁不嫁？那绝对，那没什么好说的，是吧？对。那么我如果这场戏写好了，那个暧昧的情书写好了，反而更衬托出南枝的这样一个人设啊。他升华了对木生的那种暧昧的爱，他只愿意奉献，我就要完成我爱的人的他的心愿，各种各样担当。我来帮他担当，这个就更符合人性。

**毛尖**：我提供另外一个视角啊，他让南枝和木生的这样的一种情感到这个位置呢，我是可以接受的。但我不能接受的是什么呢？我无论是南枝和木生，还是苏柔和木生之间，他们的情感都过于干净了。就是我们可以思考的一个问题，就是说我们是不是可以到时间了，来反思一下中国人关于情和义的一种态度啊。嗯，对我举个例子，就我外公外婆，在他六十岁左右的年纪，就是我们家门口来了一个老头。这老头呢，因为下雪天就跌倒在我们家门口了。那外婆呢，就把他收留进来了，就把那个老头安置在我们这个还挺大的一个房间里了。那老头就不走了，他在我们家住了整整30年，30年，整整30年。而且就是说他死在我外公前面，把我外公的那个棺材都给用掉了。就是说这个过程中间哦，我并没有觉得我外婆是完全的高兴的，因为。他一直不走了，但你也没办法，邻里里面已经传成一个好像，就是说就蛮有情有义的一个事情了，你赶走他是不可能的。但是呢，你你心里其实呢，也是有疙瘩在里面的，包括我们小孩对那个老头呢，其实也有点烦的，因为那个老头也不是特别干净的，你看，如果写成一个故事的话，我外婆是有情有义吧。但是呢，这个情谊本身并没有那么动人的。我们中国人一直讲情和义，包括就这次让全中国都觉得，哎呀，这个南枝的这种情谊行为本身好像有多么浪漫，可歌可泣。我觉得这个本身如果打开来看的话，华丽的袍下面其实是有很多线头的，这个线头本身我觉得没有在电影中被展开是有问题的。情和义本身，它是一种共同体的一种捆绑呢，还是人性多么高尚的东西呢？还是一种，就是说我们其实也可以稍微挣脱一点点出来的东西，我觉得可以思考这个问题的。

**许纪霖**：我先把我的想法结论说出来，有情才有义，我们来这样分析南枝对木生一家。那个报恩，这叫义。那么这个义有没有可能存在呢？有可能存在。后来我电影看完以后啊，我也去找了一些资料，我部分的理解了。嗯，为什么潮汕？因为是潮汕地区，潮汕人和闽南人一样，他们是非常注重乡缘关系、地缘关系的，是一个非常内聚力的一个网络共同体。我们知道广东如果没有一个抽象的广东人这个概念。要么广府人，要么潮汕人，他们很明确的，要么客家人，方言不一样，餐饮饮食不一样，生活习惯不一样，在历史上经常发生冲突，对啊，发生大规模的械斗。我看了资料，我吓了一跳，晚清的时候有一场广府人和客家人的械斗，斗到什么地步？传说死了上百万人，这么多吗？啊，吓死人！是正确的数字吗？后来我又看一些资料，说上百万人是夸张的，几十万人是肯定有的。这么厉害，几十万人也。清政府啊，广府人造反就借客家人啊去镇压，结下了血仇。然后反过来啊，广府人在报复客家人，就形成大规模的族群冲突。客家人也好，广府人也好，他的内聚力很强，你真要有大家都讲这个义义薄云天，你才能对外吧。潮汕人到了泰国以后，这个片子所描述的对他也表现了，就是他们之间的这种情感链接，就是一个人他那个钱不够，那个去侨批的人都把钱拿出来跟他啊。那么，这些都是真实的。就是到了一个南洋，他们的生存环境要比在国内更恶劣，因为外面有泰国本地人、土族、有印度人，甚至还有客家人、广府人，都要争地盘、争矿产。所以在这种严酷的环境下，他们的内聚力就非常强。到了国外以后，但地缘关系就成为非常重要的一个凝聚力。二零一九年我去马来西亚开会嗯开完。会呢，他们那个邀请我考察了一个星期马来西亚的华人文化。你知道他们带我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哪里？竟然是墓地！然后他们告诉我说，华人文化的所有秘密都在墓地里面。按照中国人的传统啊，一个人死于他乡啊，这叫孤魂野鬼。马来西亚的华人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诶，同姓，比如说都姓刘，大家就视同是一个家族的人，所以你看，就靠这种所谓的拟血缘关系，啊，然后形成内聚力。一个人是生存不下去，所以他才会形成有点类似江湖社会的义薄云天。所以木生他那个义啊，爱打抱不平，爱帮助同乡，是在这样一个外在的非常严酷的生存环境里面啊，呃，才滋生出来的。如果这层历史剥离掉的话，你是不可理解的。你像今天我们现代社会是吧，流动性这么强，也没有这么恶劣的生存环境，你在大都市打拼，呃，你不用特别去拉帮结派，认同乡，认认什么自己是同姓，你基本上啊也能打拼一个天下，是吧？凭自己的能力，但当时不行。现代人关系当中这个义啊，这个东西需求今天至少是减少了，嗯，但是当时是必不可少。

**毛尖**：当代的这个义的减少，让这个电影的观众会辐射的非常广嘛，所以就说刚刚我们不是讨论这个义本身的，它背后是不是会有问题，反过来说，我也会觉得情义本身也是一个对现代性的一个反抗。或者说，因为今天我们大家都是特别讲究有边界感，强调，就是说别人的事情我不要去管，南枝的事情如果放在今天的这个文本中，其实就是也可以写成一个神经病哎，就是说，然后她扮演她的老公在给她写信。她不仅探求别人的秘密，她还卷入别人的家庭中去了，是，但是这个就是南枝进入这个苏柔的那个家庭，包括就跟他通信的这个行为，其实也是对现代性的一种反击吧，在这个时代是没有的。那也正是因为在这个时代没有，就是观众会觉得唉呀，那个时代挺好的。

**许纪霖**：我就发现现代人永远是一种围城现象。嗯，那是越是有边界感的人，实际上内心是渴望一种超越边界感的对自己的那种关怀。这个关怀哈，在自己的老家是有的，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家族。但是呢，那个时候又管得太严了，所以高考啊一定要离得远远的。但是真的等到大学毕业以后，留在了北上广深啊，终于到了一个有边界感的大都市了。他有时候又觉得缺乏了一种安全感，那所以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被阿嫲的故事反而被打动。

**毛尖**：那是啊，这是个我们任何一个现代人都会对前现代的东西生出向往来的呀。

**许纪霖**：呃，电影永远是一个乌托邦。

**毛尖**：对啊，也是因为在电影院里面这个事情才特别值得抒情啊。

**许纪霖**：乌托邦恰恰意味着什么？是生活当中所匮乏的那些价值，但是那些价值虽然很有诗意。真的在生活当中出现，特别是反复出现以后，成为你不可承受之重。

**毛尖**：啊，所以这个电影也是时代的眼泪。

第二节：女性视角、导演稚嫩与历史语境

**许纪霖**：是，嗯，我有一个朋友这个朋友是闽南人，闽南人和潮汕人非常相近。啊，那看了以后她有点小小不满足，他就说这个片子虽然讲了两个受难的女性。但是他觉得把那个受难的女性的，她们的苦难史故意的淡化了。他说无论在潮汕女性还是闽南女性那里，都生活在一个男权结构里边的，她们自身是失语的。没法自我表现的，男权结构里边的这样一种女性的苦难，在这个片子里边，他实际上是被抹平。

**毛尖**：就网上有很多就是人持女性主义的立场，对这个电影进行批评哦，我不太同意的，因为你不能用今天的这个立场去批评当年的一个女性的态度，觉得好像那两个女女性，南枝和苏柔完全是为了木生献祭了自己的人生啊，等等，就是好像觉得这么一个反女性主义的文本就是有什么什么。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古代的文本都不要拍了，古代都是三妻四妾的，那男主都是该被那个送进火葬场的。但是这个文本本身它就是刚您说的那种，就是太过于罗曼蒂克化了，就是南枝和苏柔之间的，包括矛盾也是这么罗曼蒂克，就是好像什么都没有了，留下那个照片，那个照片就水都浸没了，那个照片还是完好的。原来他还有一场戏嘞。就后来是被剪掉的，苏，南枝还带着儿子跑到那里去看那个苏柔，然后就就那个时刻听到了说苏柔的小儿子要结婚的消息，然后又回去了。我觉得幸好他这场戏没剪进去，否则就是说这个戏里面就有太，两个转折点都出现这么刚刚好的这样的信息的对称的话，会是有很大的问题的。就这种这种信息本身其实是一种就是非常懒惰的一个做法啊，所以我我也会觉得就这个电影。

**许纪霖**：所以我说稚嫩嘛，因为稚嫩的片子导演他总是有种模仿的，看得出这种刻意的痕迹。侯孝贤这种大师，啊。他让你了无痕迹，看上去就非常自然。

**毛尖**：侯孝贤不仅是了无痕迹，他而且就是说把生命中的这些不幸的东西，或者说难看的东西，他都暴露出来的。比如说在《童年往事》的结尾，奶奶在榻榻米上已经大概死了两三个月了，他们才发现奶奶。所以那个来收账的人呃，来把奶奶的身体翻过来的时候，发现那个蚂蚁已经爬满了奶奶的这个身体的侧面，因为她已经死了很久了。那个收账人用非常严厉的眼神盯了这几个孩子看，就说：你要把生命的伤口暴露出来。我们在这个《给阿嫲的情书》的文本中看到，就是说所有的伤口都被包扎好了。乌乌的伤口有南枝包扎了，南枝的伤口有苏柔包扎了，苏柔伤口有那个，就是南枝包扎了，他们循环全部把彼此的伤口全部包扎好了，过于圆满的东西可能会在今天引发催泪，但是正是这种圆满让他和经典之间差的距离。拍到苏柔后来晚期哦，就画面光线都是黄昏光哦，柔光等等哦，《童年往事》里面，大自然的留白，风穿过树的那个声音多好听。

**许纪霖**：我说实话，这部片子好就好在就是一部习作。就是像一个孩子他写的作文，这个字有点歪歪扭扭，反而更符合他的年龄，有一种真诚感。你猜最打动我的这个片子是哪一段情节？哪一段就是当时南枝和一帮小孩在一起背唐诗、学中文。我在马来西亚考察华人文化的时候啊，了解到的一个历史的真实是什么呢？我们千万不要以为明清的时候啊，什么潮汕人、广府人、客家人还有闽南人下南洋，好像他们都觉得自己是中国人。没有的，中国人意识出现得很晚，那个时候他们只是以方言群体。然后只认自己，要么客家人，要么潮汕人，要么闽南人，根本没有中国人意识。有中国人意识的只是个别的什么呢？读过点书，然后要回老家去考科举的，他才有一种所谓的中国人的意识。那么中国的意识什么时候才发生的呢，和五四新文化运动有关。因为你知道文言文是很难学，新文化运动到了南洋以后，开始一些精英就意识到，就像木生一样，意识到没有文化我们永远是被欺负的，所以开始组织那些不同族群的人啊学文化设私塾。但白话文这个恰恰是成为最好的教材啊，那个时候因为超越族群了，大家有了一个共同的语言才产生了中国人的意识。啊，没有白话文，你很难想象有中国人这个意识。

**毛尖**：我觉得这个《阿嫲的情书》有一个好，就是他为这些未来的那种，就是各地方言的文本出场做好了准备的。而且这个准备其实不光是阿嫲做好的，是短视频时代做好的。所以我在这点上，我其实是一直是拥护短视频的这个功德的。就如果没有短视频的话，这些群演是不可能这么出来的。短视频未来不仅会推动电影制作方式的改变，呃，也会推动电影本体的一个就大方向的改变，就是《给阿嫲的情书》本身会让其他省市都坐不住了，他们得拿出自己的情书来了。这如果要在经典的意义上来说，就是《阿嫲的情书》在这个点上是功德无量的。

**许纪霖**：《给阿嫲的情书》只有一千四百万投资，对呀，这一千四百万投资按照传统的来，比如说先要找一个流量明星，一千万就保了。唉，然后呢又要做推广、排片，根本不可能。这个片子之所以后来现在做到十亿加，我自己把它称为叫是算法的胜利。按照传统的口碑，它也不可能传播这么广。但是今天在这个社交媒体、自媒体时代，这个算法精准地把这个片子推送到愿意看、想看的那个受众那里。今天很有意思，只要你的口碑好，品质有特色，嗯，他可以不必通过我们常规的那套运作，啊，反类型的类型，反运作的运作。

**毛尖**：不管怎么样，我觉得算法算法，我觉得新自由主义的算法，啊。推送本身也好啊，他非常商业的。

**许纪霖**：对，你是南枝，你会嫁给木生吗？

**毛尖**：那我肯定不会嫁给木生的。这么多年都没回家，都不觉得狐疑吗？我也看到网上很多很多人已经也说服我了啊，就说那个时代他也回不来，票有多贵，回来一次要两个月，等等等等啊。但是你问我的问题是我会不会嫁给他的问题，木生是呃有钱也好没钱也好，他都没回家，我肯定是不会嫁给他的。

**许纪霖**：我就觉得有个细节啊，找阿公碰到那些妓女们，哇，都在说，哎呀，这个木生不得了，床上功夫了得，都在吹是吧？你可以看到后期啊，等到这个片子红了以后，网上有好多评论为他辩护，说这都是嚼舌头，都是编的，木生对自己的妻子忠贞不二，是。我觉得这种解释都太主旋律了。事实上，在当年的那个潮汕文化，还有闽南文化，就是一个大男子主义。是啊，要求女性绝对忠诚，男性却可以在性生活上可以放开。所以对妻子的那种责任并不妨碍他当时为了解决生理问题去妓院啊，这个不矛盾。这才是一个活生生的木生，是吧？这个电影呢，后来剪了以后啊，有些情节是对不上的，有前没有后的是吧？包括说：哎呀，这个这个教书先生说：哎呀，这是我的情敌什么什么，但后面就没了。

**毛尖**：所以也也能从这个电影中看出来，就是当代观众其实还是蛮保守的，让木生保持他的纯洁。

**许纪霖**：道德要求太高了，太高的话会流于虚伪。所以你越是把木生在伦理道德上拔得越高，反而有时候他会显得越虚假。嗯，如果让我再剪100分钟，我觉得我更愿意看到一个活生生的木生，有缺点的木生。看到一个对木生有暧昧情感的南枝。嗯。

**毛尖**：可能吧，当代中国太多的渣男了，所以大家愿意看到木生。大家其实也可以回头去看看，类似像洪尚秀的那种，大自然对你说了什么，就是去看看，就是那种完全接近生活颗粒度的那种表达。他是多么动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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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短剧推荐

**许纪霖**：你几十年如一日为人民看烂片，但沙里淘金。你现在能够推荐几部也是被埋没的，像也不亚于《给阿嫲的情书》的这些个小制作片子嘛？

**毛尖**：我我其实不会说推荐今年特别小的小制作，我觉得如果大家愿意看的话，到时候真的可以去看一些好的短剧，像《冒险狼牙》这样的短剧都是非常厉害的，像《敌人》啊都很厉害的。当然就说看短剧是非常非常浪费时间的，甚至你要看一千部你才能看到一部好的。但你看电影的那个耗比可能会少一点，一百比一的这个比例啊，但是我觉得短剧依然是未来。

**许纪霖**：我很期待啊，就像你所预言一样，以后有更多的类似这样的短剧也好，片子也好，也成为某种现象级的作品啊，让我们能够兴奋，啊，能够谈论啊，所以如果我们有下一场，那是更是我们所期待的。

**许纪霖**：谢谢毛老师。

**毛尖**：哎，期待的朋友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