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7 21:12:58 来源:南方娱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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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沁鑫话剧《青蛇》重排版,聚光灯下的青蛇与白蛇。剧组供图这是国家话剧院版《青蛇》时隔13年重排后的又一次亮相。此前成都首演时,观众已对这批年轻演员表现出极大热情。广

田沁鑫话剧《青蛇》重排版,聚光灯下的青蛇与白蛇。剧组供图
这是国家话剧院版《青蛇》时隔13年重排后的又一次亮相。此前成都首演时,观众已对这批年轻演员表现出极大热情。广州场更有北京观众专程飞来看戏,“因为北京看这个戏要到年底了”。散场后,有人激动地告诉导演田沁鑫,那个演青蛇的女孩,“无死角好看”,三个小时盯下来,看不出任何破绽,非常勇敢,很接近角色。
话剧《青蛇》改编自李碧华同名小说,以民间传说“白蛇传”为底本,却将视角转向青蛇小青。故事讲述青蛇与白蛇化为女子,来到人间。白蛇一心追求贤妻良母的幸福家庭,爱上懦弱多疑的许仙。青蛇则对人间情欲充满好奇,先后勾引许仙、纠缠法海。法海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斩妖者,他先天体弱,自幼出家,只想授业解惑,不愿杀生,被小青的纠缠逼得绕台踱步、滔滔不绝讲佛法。田沁鑫在这出戏里贯通人、佛、妖三界,追问情欲之后的出路。2013年首演时,秦海璐、袁泉、辛柏青等成熟演员的版本被誉为经典,时隔十余年重排,主力换成了00后。
两代演员的质感,在田沁鑫看来完全不同。“那一版是不可复制的。”她透露,上一代演员平均年龄36岁,正处在人生与情感的丰沛期。饰演青蛇的秦海璐当时“如火如荼热恋中”,情感体验鲜活;袁泉有了家庭和孩子,对白蛇追求贤妻良母式幸福的感受储备深厚;柏青自律如持戒,对法海的好奇与吸收都源于扎实的人生阅历与稳固的情感关系。
00后演员没有前辈们历练多年的技巧,“也没有什么束缚,他们很撒得开,也很活泼,很鲜活”。田沁鑫对他们说:“你们可能要面对AI,和它们PK。”她相信这批年轻人能胜出:“你们变化迅速,表现鲜活勇敢。”
田沁鑫一一细数让她眼前一亮的年轻演员。
演青蛇的韩佳容,田沁鑫几乎没给她说过戏。排练排得忘记时间的那些夜晚,“经常在23点的时候听到这个姑娘爽朗的笑声,她性格很像男孩子,特别开心,没有什么障碍,总是那么热情。很敢演”。田沁鑫告诉她:“你不要海璐老师的,就演你自己。”
演法海的胡晓龙不到24岁。田沁鑫用姜文24岁演《芙蓉镇》里40多岁秦书田的例子激励他。胡晓龙非常用功,条件比辛柏青硬朗,便按自己的样子塑造法海。他是以第一名考进国家话剧院的,辛柏青给他说的戏,他能全面吸收并转化到自己身上,“不像这个年龄的聪慧”。

《青蛇》中的法海(中)。剧组供图
演白蛇的马小雅是临危受命。原定演员因父亲生病回乡,马小雅接替。她是普高生,田沁鑫规定她每天跑30圈圆场,“现在她表现出来的蛇的流动感已经很好了,以为她学过舞蹈呢”。
演许仙的刘恒甫是剧院优秀的00后小生,直言角色不讨好、自私懦弱。他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2+2班(中英联合培养),文本理解力和肢体表达胜人一筹,“演得非常好,也不像这个年龄”。
回望自己的艺术道路,田沁鑫形容为“偶然性强”。李敖主动提出合作《北京法源寺》;李碧华直接打电话到她家里,她当时反问“你是哪个李碧华”。这些机缘让她改编了这两位作家的小说。
她的首作《断腕》源于脑中先浮现的形式——把现代舞肢体语言与中国戏曲节奏结合,随后在三联书店翻到一本小册子,读到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皇后述律平的故事。述律平在丈夫死后面对群臣叛乱,没有用一枪一炮,先让诸位夫人与自己一同寡居,再以思念先皇为由让大臣集体殉葬,自己则抽刀断腕,把手放入棺椁陪伴。田沁鑫被这个“为情坐江山,为情让江山”的极端女性故事击中,由此创作了第一部作品。
此后《生死场》《赵氏孤儿》是她主动选择,《四世同堂》《红玫瑰与白玫瑰》以及后来的《聆听弘一》《苏堤春晓》多是别人找来或机缘使然。“后面好像我自己主动创作的越来越少,都是顺应潮流,顺应缘分。有什么样的缘分我就做什么样的戏。”
对于苏东坡,田沁鑫坦言五年前不了解时并不喜欢,甚至想起北宋会伤心。直到接手做《苏堤春晓》,才对苏轼有了“崇拜式的理解”。她眼里的“苏大人”是开悟的人、儒释道集大成者。千年来人们如此热爱他,便是他力量的明证。
如今身为院长,田沁鑫行政职务繁重,心里仍想做辽史、宋史、十二寡妇征西和八仙的故事,只看什么机缘先到。
南方周末:重排《青蛇》,你个人对情欲、修行、女性出路这些核心命题的理解,与2013年首演时相比发生了哪些变化?
田沁鑫:不管什么年代,我觉得爱情都是永恒的主题,女人都需要爱。
女性越来越多地走向社会,担当职务,会随着时代进步更具有独立精神,视野更开放,有自己的主见,不是说必须顺从,而是可以选择家庭,也可以不选择,这些空间更大了。
但是我那天和大家也在探讨这个问题,不是因为这个女性就不要爱。女性都要爱,因为身体构造是这样的,她需要被爱。这个戏里面,白蛇就是要追求幸福生活,她要爱,要一个男的抱着她,要做炊烟升起的人家那一户户窗户里面坐着的那个良家妇女。青蛇和白蛇的选择是不一样的,青蛇似乎是我们社会中能看得见的一种更加有独立精神、更加勇敢、自我掌控命运的人。这就是人间,她将怎么去行走?她在探索的过程中,可能会做一些违背社会常识的事情,但反而显得更加地真。
那么我们(因为爱)可以更加清醒了解自身,像荣格说的,爱一个人,可能爱的是自己另外一个性别的投射。那是不是爱情?汤显祖也有“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但是它不叫“爱情”,叫“情”。在欧洲,尤其是17、18世纪,“爱情”开始出现在各种文学里——为这事儿我还查过,这离我们很近。
所以,这个“爱情”是存在的吗?我只知道不顾一切去爱一个人,那就是打引号的爱情,然后遭受挫折,或者这个力量削弱了,慢慢转向了亲情和家庭的时候,是不是还存在,如果还存在的话,在中国人来讲,那就叫缘分了。
可能有更多女性会站在更冷静的方向去考虑这个问题,但是我觉得变化的是社会职责,不变的是人们对爱的渴望。

《青蛇》中的白素贞和许仙。剧组供图
南方周末:相比女性,男性对于爱的追求,你认为会有一些不同吗,还是说两者本质是一样的?
田沁鑫:如果男性是个修行人,那他可能从情爱中升华出更大的慈悲和爱,这场感情未必有结果,但是他爱的气质甚至比女性还要长一些。像金岳霖,一生没有结婚,就住在林徽因家隔壁。但女性有一种很好的、像母亲一样的治愈能力,除非这个坎儿没过去,她爱这个人爱死了,只要过去以后,女性都会调剂;男性爱一个人,可能到死时都会想起那个人,都会爱那个人。
当然这是个人的理解,不是代表大众的,代表大众的话,被抛弃的女孩会说,这个男的很讨厌,这些男的不像话,(她们)看外在的呈现。可能这些人里有含金量高的、没有说出来的一种情感,男性保持着,女性的保持率低一些。但是往往大家看到女性是受害者,男的可能呈现的是另外的方向,所以女性还是容易让大家同情。体质决定的。
南方周末:十三年间,社会对女性情欲与独立的认知已发生巨变。有观众认为结尾小青在房梁上盘桓五百年守候法海,与当下年轻人及时止损的爱情观脱节。你会如何回应这种批评?如果今天再让你为小青寻找一条出路,她会走向哪里?
田沁鑫:都可以。如果及时止损能够化掉悲伤、思念,那就止损。但如果止损之后,表面痛快,实际难受,这个违背人类的思想。小青更加地肆意,她肯定不会让自己难受,因为她给自己来人间的定义,(就是)她要快活,所以她每天看着法海,她挺高兴的,就像女版的金岳霖(笑)。我觉得很好,因为她能够在房梁上看她喜欢的男的,这是一件很快乐的事,而且这个男的也依她,让她在上面待着,其实挺美好的。
南方周末:这次重排的舞美设计和2013年苏格兰国家剧院合作版相比,做了哪些改变?为什么这样改?
田沁鑫:舞台的整体呈现都和过去不一样了,毕竟时代是进步的嘛,所以我们也是用了一些多媒体、AI,和我们共同来创造三层舞台空间。一层是纯物质的演戏舞台;一层是多媒体营造的后舞台,水漫金山时,水在后舞台空间的外面,隔着玻璃墙进不来,有了更装置艺术的多重视觉快感;还有一层是想象空间,通过AI、多媒体产生的超现实空间,比如盗仙草,不能在舞台上堆一座山,或者视觉上拍一个实景,那都不是仙山,只能靠类似装置艺术那样去做。

《青蛇》中,四位主角同台。剧组供图
南方周末:作为一位始终强调真人表演不可替代的导演,你在融合这些高科技手段时,如何确保它们不会抢戏或稀释表演的感染力?
田沁鑫:它们肯定是陪衬,(为了)突出演员表演。三个空间不断变化,但都是用的技术。比如有一场戏,红色的大幕一直在动,是用多媒体影像技术结合产生的,还是挺震撼的。有很多的以假乱真,昨天晚上坐在我旁边的观众看到水漫金山的时候,说这两个菩萨像是真的吗?那两个菩萨像是我们多媒体做进去的,但很立体。
南方周末:你在《青蛇》中运用了大量跳进跳出的手法,这正是你倡导的“中国式演剧观”的具体体现。但有观众会认为剧中一些通俗笑点似乎冲淡了禅意。你如何看待“中国式演剧观”与禅意表达之间的张力?
田沁鑫:我个人觉得中国的戏剧观就是有寓教于乐的成分,明德与义理共生,诙谐与深刻也是共存的。有些观众可以多看“中国式演剧观”的作品或者中国传统戏,它的装扮感很强,像《锁麟囊》,程砚秋先生的名剧,那是讲了个大清国的故事,里面有几个丑角,专门结合时事对于势利眼进行评价,比如新闻有什么,社会发生什么,会及时用到他们的台词里。插科打诨一直是中国戏剧里非常高妙的手段。
南方周末:你同时是院长、话剧导演,也会执导晚会,这三个角色对舞台的理解应该不太一样。你会在不同项目里切换工作状态吗,还是说有一以贯之的美学核心?
田沁鑫:一以贯之的是我对中国文化的理解,对舞台剧的结构、空间的认识。我做晚会也一样,会考虑它的呈现必须符合国家气质,所以每次创作都很实事求是。(比如)讴歌祖国建设。那我就要达到这个要求。和电视台合作,像过去做的《故事里的中国》《典籍里的中国》,(在这些节目里)要用戏剧,我不会想到戏剧怎么样,或者电视怎么样,我就只考虑电视机前的观众,定位就会准。戏剧也是这样,如果是主旋律题材的,那我就会让这个人物非常接地气,真实可感;如果是做优秀历史题材、中国传统文化的,那我就要想到今天的观众该怎么看,它的创造性转化、创造性发展在什么地方。
我有时候是一个挺理性、挺冷静的人,我会看到它的根是什么。像我做《苏堤春晓》,就会幻想空投到北宋,然后我会从上往下进入北宋,和苏大人走一圈。我通过看书,通过积累,搭建一个北宋的城池,像这种都是要找到那个根才可以创作。

2026年6月12日,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