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8 21:24:58 来源:南方娱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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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 | 鉴片工场 ©《无欲之人》电影海报作者 © 张力卜电影一开场就把人拽进它的尺度里。李松原进门,想和妻子亲热,身体刚刚靠近,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mdash

作者 © 张力卜
电影一开场就把人拽进它的尺度里。
李松原进门,想和妻子亲热,身体刚刚靠近,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情夫坠楼了。祖峰一回头,那张脸定在银幕上:惊愕、窘迫、迟钝,又带着一种被生活长久消磨后的失措。这个开场近乎残忍,它不是为了制造猎奇,而是要用最短的时间说明:这个男人此后的人生,将被一种说不出口的失败感重新改写。
祖峰太适合李松原了。换别的演员,这个角色很容易滑向中年油腻、滑向自怜,甚至滑向一种讨巧的狼狈;但祖峰不会。他身上有一种罕见的柔和,这种柔和不是软弱,而是把一个本来可能显得尴尬甚至可笑的男人,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凝视、被理解、被靠近的人。李松原开二手奥迪,跑网约车,神情里总带着一点委屈,一点蔫,一点说不出的体面败退。祖峰不是在“演失意”,而是在失意里保留了人的质地。
也因此,《无欲之人》的片名其实带着反讽。李松原并非无欲,他恰恰是有欲,但无能为力。身体的障碍不是简单的生理困境,而是一种全面的自我坍缩:他无法开启新的亲密关系,也无法自然地进入一个正常男人被默认拥有的生活轨道。“再起不能”在这里既是身体描述,也是命运隐喻。
影片在这一层处理上分寸极佳。它并不靠赤裸去换取真实感,也不靠羞辱去换取喜剧效果。所谓“牺牲”,反而来自演员如何在穿着裤衩、裹着窘迫、暴露尊严裂痕的状态里,完成对角色欲望的呈现。银幕上裸露面积最大的竟然是祖峰,这件事本身就很说明导演的判断:这不是一部消费女性身体的电影,而是一部认真观看男性脆弱的电影。
如果说李松原是影片的底色,那么钱莎莎、尹招龙以及那些围绕他出现的人,构成了这部电影丰富又精确的人间肌理。

先说黄小蕾饰演的钱莎莎。这个角色难得地摆脱了国产电影里“欲望女性”常见的符号化命运。她不是勾引人的装饰品,不是专供男主角情节推进的肉身道具,也不是被道德评判包围的“危险女人”。她只是一个非常清楚自己要什么的成年人:人生苦短,爱要热烈,恨也要干脆,不能委屈自己。
黄小蕾把这个角色演得非常有生命力。镜头并不刻意贴着她的身体打转,却能让观众明确感到她身上那种热烘烘的、向外涌动的活气。她发现李松原存在性功能障碍之后,没有进入苦情戏,也没有扮演“理解一切”的贤惠女性。她迅速抽身,毫不拖泥带水。李松原当然是个不错的人,但那又怎样?“你人很好”从来不是别人必须承担你问题的理由。这个处理之所以高级,恰恰因为它尊重现实:主角不是世界中心,哪怕在自己的电影里,也无法自动成为别人人生的主角。钱莎莎离开之后仍会继续过她自己的生活,这个角色因此有了银幕之外的延展性。
而尹招龙,是影片真正意义上的锋面人物。
她第一次出现时,是“朱庇特客服小尹”,声音甜美,带着刻意经营出来的异国腔调,像一个被设计过的、可供信任的虚假形象。可她真实的名字一亮出来,人物立刻竖起来了:尹招龙。这个名字实在好,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生猛。红发,黑发根长出来,东北口音,身上有一种你在街头绝不会主动上前搭话的硬气与戒备。这个反差一下就把人物从“骗子客服”的功能身份里拽出来,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王菊太适合演这个角色。她身上那种倔强、骄傲、不肯低头的气质,与尹招龙几乎是天然咬合的。她不是橱窗里的“大女主”塑料模特,不靠姿态展示强大,而是在逼仄、肮脏、重复、令人反胃的生活里,一寸一寸把自己扛起来。她当然有脆弱的时候,会说自己不过是世界里一个不重要的NPC,每天重复地活着,不知道意义何在;可真正遇到危险时,她不是突然开挂,不是美化成动作片里的奇女子。骗子公司被病友找上门,她被两个壮汉逼到角落,手里只有一截断掉的石膏腿。她的选择不是神勇反杀,而是狠狠砸向自己的脑袋:我不怕死,你们来啊。
这是一个极其有力量的瞬间。因为它不来自幻想式的胜利,而来自一个被逼到边缘的人最后的狠劲。她没有超能力,只有求生意志和一种近乎野生的机敏。所以后来李松原赶来,那场戏并不是俗套的英雄救美,而更像是一次意外完成的“相认”:两个骗子身份剥落之后,两个真实的人终于第一次面对面地站在一起。
影片对配角的处理,也有一种少见的准确。张子贤饰演的病友承担了大量笑点,但这些笑点不是段子式的抖机灵,而是性格和处境自然生长出来的喜感。他骗李松原自己开烧烤店,在店里吃饭时,店员送来一盘水果,他忙不迭夸店员上道。等你知道这店其实是他老婆和她初恋男友合开的,他不过是个在家带孩子的男人,再回看那句夸赞,就能品出一种好笑又发酸的心虚。真正的细节从来不是“有趣”而已,而是会在前后照应中长出人物的尊严裂缝。
还有尹招龙的室友、她那个让人张口就烦的男伴、以及她的母亲。这些人物戏份都不算多,却都不是功能性的纸片人。尤其是母亲:一个不讨喜、甚至可以说相当自私的女人,给不了女儿稳定生活,做保姆也处处算计,送水果来都像是为了伸手要钱。尹招龙的不安全感,很大程度上正源于她。但影片没有把母女关系粗暴地处理成“切断”或者“原谅”。最后尹招龙还是会说,以后我在这里买个房子,你来跟我一起住。母亲也回赠了几句寒酸而模糊的关心:注意身体,按时吃饭,你在外面也不容易。那些关心到底是真的,还是因为“房子”才临时生发的表演?电影不替我们回答。现实里最锋利的部分,恰恰就是这种无法证实、也无法彻底切开的暧昧。

《无欲之人》最动人的部分,并不只是人物塑造,而是人物关系如何从欺骗中生长出真实。
李松原在尹招龙手机里的备注是“房地产李”,尹招龙在李松原那里则是“朱庇特小尹”。一开始,双方都没有说真话。所谓朱庇特公司,也并不是什么高明骗局,不过是精准踩中了两个点:男性对性功能障碍的羞耻与隐瞒,以及他们在现实生活里普遍缺失的陪伴感。客服的工作说到底,就是一边卖产品,一边供给情绪价值。
但电影写得极妙的一点在于:李松原从未对“小尹”生出那种油腻的、越界的男性幻想。他是真的在和她分享生活。当小尹把晚饭照片群发给几个客户时,别的男人回的是自拍、邀约,而李松原则发去一张路上拍到的风景,然后回家做菜,发朋友圈,像一个认真把日常递出去的人。这一点太关键了。关系的起点是谎言,但李松原投注进去的情感却是真实的、郑重的,甚至带着一点笨拙的珍惜。他知道对方年纪不大,在播客里说: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小朋友。
这一句非常轻,却把人物的质地一下说透了。李松原身上最难得的,是一种向内收的温和。他的尴尬、窘迫和狼狈,往往只有观众和他自己知道。他像生活里你随处遇见的人,一个普通网约车司机,下车时你会顺口说一句谢谢,然后就把他忘了。但电影偏偏让我们停下来,看他,听他,进入他的播客,进入他那个无人收听却一直在录的世界。于是这个最普通的人,开始拥有一种令人无法轻易移开视线的吸引力。
尹招龙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卸下防备的。最开始李松原只是个麻烦客户,后来她发现,这个人真的和别人不一样。她找到了他的播客,一百多段无人问津的自言自语,像一座被灰尘覆盖的小型档案馆。她在里面听见了他的孤独,也听见了一种非常罕见的真诚。一个孤独灵魂终于辨认出另一个孤独灵魂,这种辨认不是爱情工业制造出来的火花,而是现实里极少发生、因此格外珍贵的共振。

所以后来,当李松原知道朱庇特的真面目,知道自己一直被欺骗时,电影没有落入“善良男主立刻原谅苦命女主”的廉价伦理。他看见她情绪崩溃,看见她难堪,看见她的不容易,但他没有第一时间上前安慰。他只是给她点了一支烟,在她吐得一塌糊涂的时候转身离开。这个处理特别好。因为受伤就是真受伤,信任被辜负就是真被辜负。对方过得不容易,不等于自己的伤害就该被一笔勾销。谁活得容易呢?真正成熟的电影,不会拿“苦衷”去覆盖“伤害”。
但当他听说病友要去找尹招龙麻烦时,他还是去了。不是为了当英雄,而是因为他依然保留了对人的责任感。也正是在那里,“朱庇特客服小尹”开始变回尹招龙,“房地产李”也开始变回网约车司机李松原。只有当两个伪装身份都被撕掉,他们之间才第一次获得平等沟通的可能。
英文片名“No Hard Feelings”取得极妙。它当然指向一种伤害之后的勉强释然,也隐约带着对欲望机制的反讽:当男性不再被那套陈旧的性能力逻辑所驱使时,反而有可能跳出既定的两性秩序,以“人”的方式去理解另一个人。这个标题比中文片名更轻,也更苦。
而说到底,为什么一定得是祖峰来演李松原?
因为这个角色最难演的,从来不是“阳痿”,而是“信念感”。
李松原年轻时写散文,没发表出去;后来录播客,一百多段,也没几个人听。他不明白世界为什么会这样,不明白为什么不让左转的地方,别人明明也在左转,只有自己被罚。他甚至为此跑去给地上刷了一个左转标识,结果喜提三天拘留。这个情节荒诞得几乎像黑色寓言,但它准确地揭示了李松原这个人的核心:他有一套属于自己的逻辑,一种近乎笨拙的正直。他不是社会意义上的成功者,甚至不是一个有行动效率的人,但他对“世界不该这样”的执念,构成了他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祖峰把这种执念演得非常轻,没有拔高,没有慷慨陈词,只是一种近乎日常的坚持。于是李松原这个角色变得极其复杂:有点真诚,有点窝囊,有点固执,有点呆,还有点死要面子。可这些词加起来,仍然不能概括他。因为他真正代表的,恰恰就是生活本身。
生活不是戏剧性格拼图,不会被几个明亮的形容词定义。生活更像水,柔软、混浊、沉默,慢慢流过一切。李松原就是这部电影里的“水”。他不是最显眼的那个人,却是整部电影的底色、密度和温度。尹招龙会让你觉得“我认识她了”,而李松原则会让你产生一种更难以言说的熟悉感:他不像某个具体的人,却像我们所有人都在某个时刻成为过的人。一个默默活着的人,一个不被记录、不被理解、不被世界特别在意的人。
可电影偏偏愿意花两个小时,把这样一个人放在我们面前,看他怎么过日子,怎么难堪,怎么说谎,怎么受伤,怎么继续录那个没人听的播客,怎么最终用更诚实的方式面对自己。他终于说:我是网约车司机老李。
这一句,几乎像完成了一次微小但庄严的自我归还。
影片最后几场戏尤其动人。尹招龙坐在李松原副驾上赖着不走,两个人像临时拼成了一部公路片的组合:一个开车,一个看路,载着形形色色的乘客,最后停在江边,又去了她常常发呆的天台。她想买的房子就在对面,却一直被广告牌挡住,等她终于看见时,房子已经卖掉了。于是李松原把她扛到肩上,让她越过遮挡,看见那个她原本看不到的方向。
这是极好的电影瞬间。它没有高声宣告什么,却把人与人之间最稀缺的东西拍出来了:不是拯救,不是占有,而是帮你看见。
《无欲之人》当然没有直接回答“人该如何生活”这种大问题。真正好的电影也从不急于给答案。它只是提供了三种可能:一种叫尹招龙,一种叫李松原,最后一种,是他们并肩站在一起。

尹招龙的方式,是逆流而上。她不相信命运的善意,只相信自己咬牙往前。李松原的方式,则是顺流而行,但不是随波逐流,而是在生活的浑水里仍然保有诚实、保有真心、保有对世界秩序的一点固执信念。而当这两种力量相遇,电影最后那个近乎寓言式的意象才真正成立:糖果终将腐蚀水塔,顽固的、迂腐的、看似牢不可破的东西,终会在缓慢的日积月累里坍塌。
“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水塔倒塌。”
这句回响,不只是诗意收束,更是现实判断。《无欲之人》最可贵的地方,正在于它有温度,但不廉价;有悲悯,但不滥情;有观点,但不装腔。它看见了庸常生活里那些被忽略的失败、羞耻、欲望、孤独,也看见了人在其中仍不肯彻底塌陷的部分。
导演的节奏把控非常成熟,整部影片松紧有度,笑点密而不油,情感推进稳而不滞,人物关系始终建立在可信的生活纹理上。更重要的是,影片有一种如今银幕上越来越稀缺的人文关怀:它不审判人,也不消费人,而是认真地端详人、理解人。
这份真诚,比技巧更重要。
如果说许多电影都在试图制造“戏”,《无欲之人》做的却是另一件更难的事:它在生活已经磨损到发白的地方,重新替我们辨认出人的光。
这不是一部喧哗的电影,但它会留在你心里很久。因为它最终说服我们的,不是某个情节反转,也不是某种宏大立意,而是一个朴素却沉重的事实:生活未必会给你答案,但人仍然可以彼此照亮。
而在今天,这已经是非常罕见、也非常有力量的电影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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