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月：与其被忘记，不如被讨厌

（受访者提供/图）

2026年6月，演员张月在录制综艺节目《乘风2026》期间，迎来自己的出道九周年纪念日。时间仿佛画了一个圆。2017年夏天，张月参加一档女团养成真人秀，顺利出道。其后数年，她拍摄了多部影视剧集，塑造的角色包括“林有有”“万萋萋”“丁笑笑”等。与人初次见面自我介绍时，她从惯常说的“我是张月”，逐渐改成“我是演员张月”。

《乘风2026》总决赛当晚，张月获得“年度队长”。领奖时，她吐露，九年前就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撕掉标签，而是为了给自己贴上更多的标签。我希望女性是多元的、不一样的。要相信自己，要有野心，万一哪天实现了呢？”

这样的人生轨迹并不在张月最初的规划中。

十几岁时，张月对人生的想象是做舞蹈老师—— 一方面这是爸妈为她规划好的安稳道路，另一方面她也以为这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她自小离家，到北京学舞蹈，从北舞附中，再到北京舞蹈学院，按部就班。大一时，她便开始做实习老师。如此四年。临近毕业时，她陡然觉得“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

偶然间，她看了电影《穿普拉达的女王》，被其中的职业女性的魅力打动。“我想尝试一个之前完全没有尝试过的职业。”刚好一个女团选秀的机会摆在眼前，她想都没想就报了名。节目为期三个月，她参与了全程。直到节目结束，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兴奋且享受的”，“好像收获了更多不一样的自己。”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演员是张月最没想过会从事的职业——“我害怕镜头。”还在北舞附中读书时，站队形的时候，她永远站在第四排最边上的位置，“实在不行第三排也可以，只要不是第一、第二排。”站把杆也是，“我不想站旁把的头，中把边边那个90度角处，我觉得特别有安全感。”但老师总能发现站在角落里的她，并拉她出来。就这样，恐惧一点点被磨去。她说，直到今天，“都没有完全克服。”

“踏上舞台后，一切都不在我的计划内。”2026年，32岁的张月决定参加《乘风2026》。

比起九年前的生疏和懵懂，她对舞台多了一份敬畏。初舞台上，她表演了一首《Interstellar》，用音乐和舞蹈大方袒露自己的野心，收获了比赛中的好成绩和舆论场上的广泛好评。

那场表演她非常紧张。“我每次进场前都很紧张，他们（工作人员）说要进去了，我就说，好。”能怎么办呢？紧张惯了，她觉得这也是好事。“人如果太松散，神经也会松懈。那根筋一直绷着，表演状态反而是好的。”

紧张的情绪几乎贯穿她做演员的初期。刚开始拍戏时，她轻易不敢在片场坐下，怕精神涣散忘词，怕自己无法达到别人的预期，也怕“别人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

入行以来，她演了多个跟自己反差很大的角色，比如《星汉灿烂》里“性格很虎”的万萋萋。接到角色时，她一度怀疑自己“能演吗？”后来发现不仅可以，“而且演得很舒服。”演完之后，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开朗，“她（角色）好像打开了不同面向的自己。”

不拍戏时，张月喜欢逛菜市场，也喜欢坐在咖啡馆观摩路人的生活，为情绪各异的面庞脑补出一个个故事。她觉得，自己能演绎那些性格迥异的角色，“跟感受力有一定关系。”导演陈凯歌也曾在综艺《演员请就位》中夸赞张月的感受力，“对人物内心感知特别敏锐，很容易沉入角色情绪。”

同行者给予她很大的能量，比如拍《山花烂漫时》期间，她纠结于某场戏演得不够精准。演员宋佳劝她：“当下的环境能怎么表达，就怎么表达，那也是真实的。要有翻篇的能力。”这句话被她记到现在。

过去5年，她演了14个角色，对演员这份职业也越来越笃定。“我之前觉得自己没准备过，仿佛一直被推着走。但现在回想，我一直在时刻准备着。机会来临的时候，不抓住它，就没有了。”30岁之后，她明显感觉到内耗渐少，处世哲学也变成——努力不一定会有结果，但一定会带来惊喜。

今年重新站在唱跳舞台上，她不止一次被问到：更喜欢演员还是唱跳歌手的身份。“（做）演员帮助我细腻地揣摩角色，这对舞台上的表演也是一种加成。”

节目中，张月给观众留下的印象，除了唱跳俱佳，还包括不擅表达。做得多，说得少。和张月组队过三次的徐洁儿接受我们的采访时说：“月月不太会表达自己，要顾全的事情也比较多，有时候忘了自己的感受。”

我们的采访由此切入，聊到她的内敛、不擅争取如何作用于她的职业，也聊到她个性中“想要被看见”却“恐惧镜头”的矛盾点。聊到后来，她越来越放松。话题也不可避免地来到她饰演过的角色中讨论度最高的“林有有”——在2020年的热播剧《三十而已》中，林有有深爱着已婚男主角，在与其原配爱人的对峙中，也丝毫没有示弱。张月的表演是精彩的，但是这样站在道德背面的角色引来巨大的争议。“与其被忘记，不如被讨厌。”如今的张月说，“人要有被讨厌的勇气。”

采访结束于凌晨1点多。张月起身离开时，门口成群的粉丝高喊着：“张月下班。”

张月在综艺节目《乘风2026》舞台上演唱歌曲（受访者提供/图）

以下为《南方人物周刊》与张月的对话：

像泡沫一样

南方人物周刊：你之前说来参加节目是想让更多人认识张月。当你的名字被更多人看到后，这种感觉和你预想的一样吗？

张月：我来《乘风》一部分原因确实是想被大家看见，但没有具体想过会被多少人关注，我只是想回到舞台上的自己。真正来到这里之后，被这么多人关注，我会感觉有点不真实。这些东西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像泡沫一样，“啪”一下就没了。

南方人物周刊：你会担心泡沫破了之后怎么办吗？

张月：我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做好当下就好了。因为生活永远不会根据你的计划和想法走——这就是现实。

南方人物周刊：具体到每场演出，对你来说怎样才算准备充分了？

张月：我其实也不太清楚那个及格线在哪里，但当我表演完，如果我特别兴奋，有种释然或洒脱，我觉得那种感觉是我满意自己作品的标准。

南方人物周刊：表演过的这些舞台里，哪一个是最让你释然的？

张月：除了初舞台，我觉得就是《野心家》。其实那首歌也有瑕疵，但恰恰是那些瑕疵，让我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表演。我表达出了自己想表达的态度。

南方人物周刊：你好像也在舞台上释放了一些平时不太容易直接表达的东西，比如野心。

张月：其实我的初舞台就是在表现自己的野心。但《野心家》想表达的，更多是一种女性的力量感。我希望看完这个表演的人——尤其是处在迷茫期或低谷期的女生——会觉得好像又有了一点力量。

我之前也很喜欢这首歌，也看过用它作配乐的那部剧，许多有关女性力量的视频会用它当作BGM（背景乐），每次看到那些视频，我都觉得燃起来了。当我状态不好的时候，这首歌也帮我走出困境。

不擅争取

南方人物周刊：你出道是因为参加一个选秀节目，跟那时候比，现在站在舞台上是什么感受？

张月：那个时候在舞台上其实有点懵，有生疏，也有新鲜感。九年之后再回到舞台，更多的是敬畏。上台的时候会觉得很神圣，尤其是表演开始前的倒数三秒——灯光一下下打下来，“咚、咚、咚”的声音响起——仿佛在告诉我，表演的次数又少了一次，要珍惜这次机会。

南方人物周刊：紧张吗？

张月：说实话，每次都很紧张。但如何让观众看不出我紧张，这是我们要做的事。我之前也想过，能不能让自己不紧张，但现在觉得紧张有时候是好的，因为会更加敬畏这个舞台。人如果太松散，神经也会松懈。那根筋一直绷着，表演状态反而是好的。

上台发言的时候，我也很紧张。比如帮队友拉票，主持人把麦克风递给我，大屏幕上开始倒计时60秒，那一刻脑子已经宕机了——台下准备好的词，根本来不及说，脑子里会想：“我在干嘛，天呐，嘴巴赶紧说啊。”很着急，仿佛后面有人追着自己跑似的。想着拉票，嘴上只会说：“投票、投票、投票”。下台后就开始反思，嘴巴怎么这么笨。

南方人物周刊：你说过很多次自己不擅表达，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还是怕说错话，给别人造成困扰？

张月：会担心给别人造成困扰，但更多时候是有太多想说的话，其实不知道怎么表达，好像说什么都不能确切概述我当下的心情。比如我真的很感谢观众和幕后的工作人员，但在舞台上说谢谢各位老师，分量好像太轻了，怎么说都不够准确。与其这样，我干脆放在心里，用实际行动，比如舞台，告诉大家，我很感谢你们。

南方人物周刊：之前节目组邀请你，你说自己还没准备好，但这次一口就答应了，这两年间发生了什么事，让你的想法发生了改变？

张月：第一次收到邀请的时候，我特别兴奋，很想去，但后来因为工作原因没去成，当时有点低落。第二次也是一样很想来，但那时候反而对自己多了一层审视：我能不能在舞台上表现好？我当时特别纠结，后来因为档期冲突没能来，可能是命运觉得我还需要一点时间准备。到了今年，我主动跟工作人员说，帮我争取一下，我一定要去。和前两年相比，我多了一份坚定。

我一直都是一个不善于表达和争取的人。很多机会错过之后，我会想：为什么当时没有逼着自己多说一句话？为什么没有主动争取？真正让人难过的不是争取了却没有得到，而是明明想要却没有争取。

南方人物周刊：这种不擅争取，或者说不争不抢，是性格使然还是跟家庭教育有关？

张月：都有，不是某一个原因造成的。我爸妈对我的教育方式比较放养，而且我小时候就到北京上学，开始寄宿，所以很多事情都习惯自己处理。这些经历让我变得更独立，也更内敛。

我还有一个妹妹，但我们俩的性格完全不一样。她特别爱撒娇，而且我比她大十岁半，自然而然会有一种“大姐姐”的状态，更习惯照顾别人。我和妹妹的成长过程中，父母对我们的教育方式也不完全一样，但我很享受这样的相处状态，大家是互相尊重的，不会要求谁一定要变成谁的样子。

南方人物周刊：你似乎长成了一个乖乖女的状态。

张月：我觉得我是该乖的时候会乖，但叛逆的时候也挺叛逆的。比如当年参加选秀节目，我几乎没跟父母商量就签了合约。节目都已经录了，我爸才在电视上看到我，还问我：“这个女生怎么跟你长得这么像？”我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人就是我。

很多重要的决定——包括不当老师、选择做演员，我原来以为自己会先和家里商量（再行动），但后来发现，好像只要是我认定的事情，最后都会去做。我爸妈很少强烈反对，他们更多是担心，也会问我需要什么帮助。

南方人物周刊：他们的期待无形中会成为一个包袱吗？

张月：包袱倒没有，但我不想让他们失望，觉得我的选择是错的。

直面恐惧

南方人物周刊：从小学舞蹈，从北舞附中到北舞，然后做老师——这条非常明确的路径是你的想法，还是外部环境对你的期待？

张月：小时候觉得父母说的也是我想要的。其实我非常感谢我附中时期的表演老师，她一直推动着我去面对自己最害怕的那一面。我小时候特别害怕上表演课，也害怕镜头。我们课上的训练包括“解放天性”，吓死我了。我当时完全不能理解：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模仿动物？

南方人物周刊：你在怕什么？

张月：害怕出糗，也害怕出错。我很感谢那个时候老师一直没有放弃我，让我站在教室中间，所有同学站成一圈，围着我转。你懂那种感觉吗？哇塞，想哭。就这样子不断地磨炼我，我好像慢慢开始一点点看见现在的自己。但当时的我每天都很痛苦，只是无形中也慢慢接受了。

南方人物周刊：找到乐子了？

张月：没有，只是好像攻克掉了那份害怕。

南方人物周刊：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意识到自己并不想走原先规划好的那条路？

张月：北京舞蹈学院附中的学生一般会选择去考中戏、北电，我当时也去考了，结果都考过了。但那时候我只觉得自己运气真好，还是打算做老师。随着时间流逝，我会想起这件事，因为我会把别人的认可记在心里，也会琢磨：当时是不是选错了。

被讨厌的勇气

南方人物周刊：你刚刚说，30岁之后少了很多内耗，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

张月：不是具体的某一件事，而是一件件事累积起来，让我不断地成长。演员这个行业本来就要一直面临被选择。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很多事情并不是努力就会有结果。

以前我总觉得，既然想争取一个角色，就拼命朝那个目标努力。比如为了一个角色去练武术和刀枪，练了很久，却发现角色不是自己的，会特别沮丧。但现在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我可能不会了。因为在练习的过程中，说不定也为其他机会做好了准备。人不能一直只盯着眼前的那个目标，偶尔也要看看旁边。

30岁之后，我慢慢明白：努力不一定成功，但努力一定会带来惊喜。很多时候，我努力朝着一个方向走，最后未必得到了最初想争取的东西，却从旁边收获很多惊喜。

南方人物周刊：你之前是很爱做计划的人？

张月：之前会。直到“林有有”这个角色一夜之间上了热搜，完全超出我的预期。我踏入这一行之后，每一步其实都不在我的计划中。

南方人物周刊：“林有有”讨论度最高的时候，你是怎么度过的？

张月：当时我正在横店剧组拍戏，没有特别去关注，但知道网上有很多讨论。其实我那时候没有太多感受——它存在于手机里，跟我的现实生活隔了一层。直到我在剧组，一个老师问我，“你是‘林有有’吗？”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好像被大家认出来了，接着开始有意识地戴帽子和口罩。

南方人物周刊：这之后，你的选择权变多了吗？

张月：肯定比我拍“林有有”之前多，不过有很多比较相似的角色。演员这个职业本身一直都蛮被动的，我自己也算挺被动的人，但每一次试戏我还挺为自己骄傲的，因为无论是我想达到的状态，还是导演想要的人物性格，我觉得自己都尽力做到了。大家现在看到的一些角色其实都是我争取来的。

这种状态也慢慢给了我自信。以前自我介绍的时候，我会说，“大家好，我是张月。”当时会怀疑自己配得上“演员”这个称呼吗，想着过两年再说吧。但现在，我越来越有信心说出：“大家好，我是演员张月。”真正给我底气的，一直是作品本身。

南方人物周刊：你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其实是有被看见的需求？

张月：是在一些影视作品播出后却没有人知道的时候。“不知道”才是最难过的。当有人问我“你是不是演过某某某？”对我而言是一种认可。现在我想被看见，也是因为想去争取更多角色和机会。前提是大家先看见我、认识我，我才能拥有更多的选择权。

南方人物周刊：被看见，也意味着会有不同的声音，你一般怎么消化？

张月：以前我是不看的，现在会看。之前是不习惯一下子被很多人关注，出现一些不好的声音肯定会难过。后来我慢慢想通：人不可能做到完美。有人喜欢你，就一定有人不喜欢你。这很正常。

就像舞台一样，你永远做不到100分。既然如此，那就接受它。那些人不喜欢你，也是因为他们看见了你。与其被忘记，不如被讨厌。我觉得人有时候要有“被讨厌的勇气”，只要有这种勇气，就能继续前进，面对所有让你害怕的东西。

南方人物周刊：你现在想争取和挑战什么角色？

张月：太多了。没有体验过的，我都想体验，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不一样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