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评《痴迷》：“有毒老实人”的流量密码

开头先扯一点题外话，常听到很多人这么说：“现在没人进电影院了。”

果真如此吗？

国内4月爆火的《给阿嬷的情书》，制作成本0.14亿元，目前票房20亿元。因为我们不清楚回报结构，就简单除一下：143倍。

这比例已经很恐怖了，但美国那边还有高手。5月上映的《后室》，制作成本0.1亿美元，目前全球票房3.5亿美元，相差35倍，看上去没那么离谱，但该片还在热映中，所以35倍肯定不是天花板。

真正离谱的是同样5月上映的《痴迷》，制作成本0.0075亿美元（75万美元，我还算了一下有没有点错小数点），目前全球票房3.7亿美元，这是493倍的差距！

《后室》导演凯恩·帕森斯生于2005年、《痴迷》导演库里·巴克生于1999年，两人都曾在视频平台“油管”（Youtube）上制作短视频。《后室》这部电影的概念设定也是来自互联网的集体创作。

于是美国娱乐媒体纷纷惊呼：这是“油管博主的崛起”（rise of the YouTubers）。【1】好像短视频冲击电影了。

对此，库里·巴克回应道：“传统大导演也是拍短片起家的……油管只是个平台。再说，我们最开始是靠抖音火的……”【2】

无独有偶，《给阿嬷的情书》导演蓝鸿春认为，短视频为选角和宣传提供了支持，但拍电影时要“相信观众的耐心和他们对真情的感受力”。【3】

说到底，也许现在短视频确实有能力让“从1到10”变成“从1到100”，但“从0到1”那部分还是要靠人类的智慧。

而回到开头的问题，“现在没人进电影院了”，这个表述有时候是对事实的描述，有时候则是预设了一个前提：有一些外生因素——短视频多、审查烦、观众素质差、其他约会模式新——导致了没人进电影院，进而又导致了没有好电影。

但我想以上三部电影已经证明了，正常的逻辑是创作者先拍了好电影，端上来了，观众再进电影院；而不是观众先进了电影院，坐踏实了，创作者再去拍好电影。

扯得有点远了，那么接下来我们稍微剖析一下其中一部电影：《痴迷》，看看它究竟有什么智慧在里面。

首先从故事设定和框架上看，《痴迷》绝对称不上新颖，甚至可以说相当老套：内向懦弱的男子“小熊”苦苦暗恋女同事妮基。在一次表白受挫后，他折断神秘的“许愿柳”许下心愿，结果妮基真的疯狂爱上了自己——当这种疯狂逐渐失控时，小熊意识到得偿所愿并非没有代价。

“许愿遭反噬”，经典的故事模板。从童话《三个愿望》，到小说《猴爪》，再到一堆影视剧如电影《许愿》（2017）、韩剧《夺命许愿》（2026），这些许愿者常常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走运的话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幸的话就搭上身家性命。这些故事重复着千百年来各种古老文明的智者重复了无数遍的道德告诫：做人不能太贪心，对客观规律要心怀敬畏。

其次从恐怖发生模式看，《痴迷》主要依靠“亲密异化”，即最亲近的人突然变得陌生。这个模式也不是新玩意，在恐怖片中用了几十年。80年代拍到现在的《鬼玩人》系列、2013年拍到现在的《招魂》系列，都是主角的亲友被鬼附身，日常变得异常，带来超乎寻常的恐怖谷效应。还有更著名的《闪灵》，1977年出版、1980年拍成电影，作家父亲精神异变，追杀妻儿。《痴迷》导演的偶像导演阿里·艾斯特的《遗传恶运》（2018）也是这个路数。

《痴迷》中主要负责吓人的是女主角妮基，她也是被男主角“小熊”的愿望异化。她的行为模式与《逃出绝命镇》中的受害者比较像，本体意识被异常意志夺舍，但偶尔能恢复——比起鬼上身，这类角色更加神鬼莫测，观众中看他们时始终处在一种“你这会儿到底有病没病”的不安中。

“亲密异化”模式之所以长盛不衰，就是因为它在后现代社会中很有现实基础，看看现在网上有多少关于“原生家庭”“PUA”“杀猪盘”之类的讨论就知道。

那么我们就此谈到了《痴迷》的核心竞争力——也许它的戏剧方法都是老方法，但它紧紧把握住了一类现实中存在的、并经由互联网放大的恐惧。

这是一种针对特定群体的恐惧。这个群体，西方互联网称之为“非自愿独身”（involuntarily celibate / incel），该词在90年代出现时是中性词，指由于非自愿原因而无法找到伴侣的人；后来成了贬义词，指自身条件不好且对异性充满敌意的独身人士（更常用于形容男性）【4】【5】。国内互联网也有个近义词：“有毒老实人”，在电影的豆瓣评论中就能看到很多类似表述（说起来，“老实人”以前也是褒义词）。

关于“incel”的作品已经有不少了，比如去年大爆的英剧《混沌少年时》。国内我也能想到一个经典角色，《无证之罪》（2017）中由演员代旭饰演的小律师郭羽，从暗恋女主角、职场受打压开始一步步展露本相，看过的观众可以品一品。

而《痴迷》实际上并非是有意识地设置了这个主题 ，据导演库里·巴克自己讲，构思这个故事的缘起，是他很好奇一个男生痴迷于一个女生，或是反过来，然后彻底搞砸会怎么样。【6】他根本没有往“incel”方向想，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7】

不过，作品一旦创作出来，就不归创作者自己解释了，观众会有自己的看法。

在电影中，男主角“小熊”在开始是一个内向、有点懦弱但并不算讨厌的“老实人”形象。他暗恋而不得，甚至还有些能博取同情与共鸣。他许下那个糟糕的愿望时，并不清楚后果；他害了女主角妮基，但也许可称之为“过失伤害”？

从剧作角度而言，男主角是无法永远维持在“过失伤害”这种道德模糊地带的，那是艺术片干的事，商业片观众不喜欢这样。那么接下来必须探究男主角的本质，其结果有且只有两种：一种是男主角被处理为英雄，勇于担责，为女主角、也为自己寻找救赎；另一种是男主角被处理为恶棍，受无间地狱之苦，永世不得超生——正是罪有应得。

很多想要给导演库里·巴克投钱的电影公司喜欢第一种处理，但导演喜欢第二种处理，因为让男主角不做正确的事会“有趣得多”（so much more interesting）【8】这里多说一句，恐怖片作为道德意味比较重的体裁，确实更需要反面典型，既富有警示作用，也让观众有安全感。

于是电影高潮前夕出现了转折，暴露了男主角的本质：当妮基暂时恢复本体意识时，哀求他杀了自己。这时如果他是一个“真·老实人”，大概会说“我不忍心”“我想想办法”之类的，但他偏偏说了一句：“跟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好？”

充满怨恨的台词、阴恻恻的打光，坐实了男主角“incel”的身份。

而且，这一转折确乎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当他接受自己哥们的建议，用妮基讨厌的外号称呼她，以期“撩拨”她的情绪时；当他否认异变后的妮基的种种异常时，我们就已经可以看出他只是把妮基当作满足欲望的工具，而非人生伴侣。

另一方面，电影通过暗黑版《糖果屋》童话，暗示妮基此前一直把男主角当弟弟，这又让男主角某种意义上犯下“乱伦”大罪。

本质恶劣+犯下重罪=耻辱横死，电影的逻辑无懈可击。

有些电影创作者，话里话外常说的意思就是，我这题材这么现实主义、主题这么有深度（并没有），怎么观众还不领情？是不是素质太低？

跟那都没关系，看看《痴迷》是怎么用堪称古老的戏剧方法、敏锐的现实嗅觉，丝丝入扣地把故事一路编织到无可逃避的结局。

最后，《痴迷》的火，是因为它踩中了互联网G点。但这不意味着创作要刻意迎合互联网G点，导演库里·巴克自己都不知道G点是什么。他只是足够敏感。

参考

【1】【2】【8】Curry Barker Got His Wish: Inside the ‘Obsession’ Director’s Wild Month (Exclusive)，https://www.hollywoodreporter.com/movies/movie-features/curry-barker-obsession-interview-1236620580/

【3】《给阿嬷的情书》爆火，短视频成为好电影的“伯乐”，http://www.banyuetan.org/jqsjgbjx/detail/20260515/1000200033138991778835221946497631_1.html

【5】“非自愿独身者”跨世纪黑化史：从单身互助组到厌女杀人团，https://m.jiemian.com/article/4553811.html

【6】‘Obsession’ Director Curry Barker on His Theatrical Debut, Cutting a Darker Ending and Taking on ‘Texas Chainsaw Massacre’ Next，https://variety.com/2026/film/news/obsession-director-ending-texas-chainsaw-massacre-1236750185/

【7】‘Obsession’ and the Rise of Incel Horror: When Men’s Entitlement Becomes the Monster，https://msmagazine.com/2026/06/04/obsession-incel-horr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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