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迷》：亲密关系才是恐怖片圣体

 豆瓣评分9.1的国产剧《天道》中，有这样一场戏——

丁元英（王志文 饰）建议女友芮小丹（左小青 饰）辞去警察工作，芮小丹知道对方是为自己好，但还是选择了拒绝。

她的回答是：“我相信你的思辨，你是站在你能把握的条件上来判断我的前途，但那是你的，而不是我的。如果我不是我自己的，而是你的，那就不是我爱你了，那是你爱你自己，那就没有爱了。”

芮小丹的这段话，预言了其后很多年言情剧创作的问题，也预言了十多年后的时代语境中，人们在亲密关系里最恐惧的命题：在爱中失去自我。

近期大热的恐怖片《痴迷》，讲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男主角贝尔暗恋同事妮基，却迟迟不敢表白。一次好友聚会后，贝尔又一次告白未遂。于是，有些失落和不甘的他向神秘玩具“许愿柳”许愿，希望妮基能爱上他，并胜过爱世界上的任何人。

奇迹发生了，原本已经向他道别的妮基折返，主动要求去他家过夜……

妮基确实爱上了贝尔，但短暂的浪漫褪去之后，这种“胜过爱世界上任何人”的极端之爱开始显露出它的真正面目：妮基封锁家门不让贝尔出门、断绝贝尔与其他人的一切社交关系，甚至以极端残忍的方式杀死了对贝尔有好感的女同事萨拉。

电影的第一层恐怖感，就来自贝尔视角中妮基一步步异化的过程。

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妮基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异化。

电影中有多处细节表明，真实的妮基并没有消失，而是被那个“爱上贝尔”的版本所压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违背本心，做出种种非自愿的可怕举动。

突然的觉醒会导致妮基自残，企图以此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权，却仍然无法挣脱那个强加于她的意志。

当观众代入妮基的视角，影片便形成了另一层更深的恐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主体性被剥夺却又无能为力，那种深刻的绝望远比血腥场面更令人心悸。

《痴迷》中，夺走妮基自我的是贝尔的愿望，而在现实之中，又有多少女性成长于“要为爱牺牲自我感受、甚至献祭自我”的规训之中？

有时这种牺牲看似是“自愿”，但当事者又该如何分辨和判断，这究竟是“我选择”，还是“我被塑造出的选择”？所谓的“自愿”，究竟是自由意志的体现，还是规训的完成？

真实的妮基短暂觉醒时，曾请求贝尔杀掉自己。而明知道妮基正在经历什么的贝尔却发问：“和我在一起究竟有什么不好？”妮基回答：“我从来没有和你在一起过。”

就像芮小丹说的那样，爱情发生的前提，是两个个体都拥有独立意识。如果其中一个“我”不存在，那这段爱情从根本上就是不成立的。

因此，严格意义上，《痴迷》并不是一个爱情故事。

在影片前半段贝尔和妮基看似相爱、有如标准偶像剧般的浪漫场景中，爱情从未真正发生过。妮基不过是贝尔自我欲望的倒影，这是一个芮小丹口中的“那是你爱你自己，那就没有爱了”的故事。

这种对有毒亲密关系本质的揭示，构成了影片的第三层恐怖。

它更不易察觉、更日常，也离普通人更近。因为当领会到这层含义之后，观者很难不回溯自己的情感经历，去审视那些以爱为名的关系中潜藏的暗流。

贝尔的愿望，最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终结。影片在真实妮基凄厉的哭声与抒情歌曲的交织中收尾，这种强烈的冲突构成了令人不安的诡异感。

由此便不难理解，《痴迷》为何会成为北美的票房黑马，以75万美元的成本斩获4.7亿美元全球票房，且在国内上映后，票房预测也在稳步攀升——因为它所讲述的主体性危机与病态爱情，实在是太现代、太容易引发共鸣了。

从这个角度讲，亲密关系或许才是恐怖片圣体。

无需别出心裁地堆砌奇观，也不必艰难地试探尺度边缘，创作者只需找到一个能够呈现亲密关系中占有与被占有、控制与被控制的具象故事载体，恐怖感便会从日常的缝隙中自然生长出来。

今年3月末上映的国产片《蜂蜜的针》与同期开播的国产剧《危险关系》，讲述的也都是亲密关系里的主体性危机，以及情感匮乏所催生的人性异化。

当支宁（袁泉 饰）在夜色的掩护下偷听着寇逸与澹台莺的对话，当罗梁（吴慷仁 饰）从手机里监视颜聆在家中的一举一动，这些看似平常的画面里，惊悚感悄然弥漫。

《蜂蜜的针》片段

之前网上有一句流行语，叫“爱要面目全非才好看”，而《蜂蜜的针》《危险关系》，以及现在的《痴迷》告诉你：面目全非的爱不仅不好看，还可能是一部恐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