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长750分钟？好事啊

（本文回答提问：“网曝《流浪地球 3》导演版时长 750 分钟，会对观影体验带来哪些影响？”）

有点标题党了，检讨。正文不搞噱头，严肃聊。

讨论提问之前，有必要补充一些信息。

首先这个片会分上下两部，之前网传院线上部公映版是125分钟，但导演郭帆又在网上否认了。

我的估计是，实际成片可能比这个数长，毕竟春节档大片嘛，只不过绝非提问里让人想歪的“能看到一个长达750分钟的电影”那么夸张。

方便起见，我们姑且假设，成片是从750分钟里头挑出上下两部加起来250分钟（或者更长，但逻辑上没差），也就是说，最终上映的内容占全部素材的三之一。

先不细究这个全部素材指的是啥，至少就这个比例，在我看来是件很有底气的事，甚至可以说是中国电影工业化的真正里程碑。

简单来说，敢浪费，是工业成熟的一个标志。

当年导演乔治·米勒拍《疯狂的麦克斯：狂暴之路》，最终成片120分钟（掐头去尾实际还不到），但他拍的素材长达惊人的480个小时。

算一算，差不多每拍240分钟的东西，只能留下1分钟。

比他早几十年科波拉拍《现代启示录》的时候，拍摄素材和最终成片的比例大概是95比1，当时已经被认为是骇人听闻了，圈内都说他是个疯子，拍那个片的过程之癫还有专门的纪录电影。

结果时隔多年，米勒把这个比例翻了一倍还多。

但这能说明米勒比科波拉更疯吗？显然不是的，而且正相反，米勒之所以能拍这么多素材，是整个工业体系更加支持他这么干了。

科波拉那个年代（70年代末），电影制作技术还没有这么成熟，无节制地烧胶片是疯子行径。

而在如今，数字摄影让拍摄成本大幅下降，拍出来的海量素材的管理和检索也变得很方便，全球化的特效供应链让一个团队可以同时调动几百人来处理素材，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才撑得起一个240比1的拍摄比例。

这个比例能变高，侧面说明好莱坞的电影工业进步了。

好了，那么回到《流浪地球3》，有人可能会说，你郭帆才3比1的比例，跟米勒的240比1比起来，那不是小巫见大巫吗？

但注意，有区别的，这个750分钟说的是导演初剪版的总时长，不是原始拍摄素材的总时长。

所谓初剪版，就是导演已经从海量素材里筛了一遍，把明显不能用的废镜头、重复镜头全部扔掉，留下来的相对完整的叙事版本。

也就是说，750分钟已经是淘汰过一轮的产物了，那个被淘汰的素材可能是它的好几倍甚至十几几十倍。

这么一算，《流浪地球3》的淘汰率跟《狂暴之路》比，就算不是伯仲之间，也有希望追个同等量级。

要知道，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当年第一部《流浪地球》的时候，郭帆穷得叮当响，中途没钱找吴京来救场，吴京自掏腰包六千万才把戏拍完。

那个时候别说浪费素材了，每一寸胶片都恨不得抠着用，但据说成片最后被院线要求删了将近50分钟，郭帆在采访里说起这个语气是沉痛的。

第二部资金相对充裕了，但粗剪版也不过四个半小时，最后剪掉80分钟左右，心疼肯定还是心疼的，至少比第一部的比例少得多。

从被逼着砍50分钟，到自己咬牙砍80分钟，再到如今第三部大手一挥砍掉几百分钟，这三个数字的变迁，也很能代表中国电影工业体系的一些变动。

问问诸位，为什么大多数剧组拍不出多余的素材？

有人说这还不简单，缺钱，浪费不起呗。也对，但答案肯定不只是钱。

钱是最表面的一层，往下挖我们会发现需要的东西远不止钱。

一个导演想多拍素材，需要足够多的摄影组能同时开工，现场有能力管理大规模并行拍摄的团队，场地和置景能力支持反复搭建和拆除，演员的档期允许重拍和补拍，特效团队能消化海量的素材，剪辑系统能管理无数条素材。

就算这一切都具备了，最终还需要一个对导演有足够信任的资方，允许他拍那么多东西然后大部分扔掉。

这里面任何一个环节卡住，都拍不出750分钟来。

而在一个工业体系不成熟的制片环境，想打通上述所有环节几乎是不可能的。

好莱坞的顶级制作之所以能维持那种品质，某种程度上秘密也就在这里。

卡梅隆拍《泰坦尼克号》，光是为了一个餐具上缺少白星公司标识的细节，就把整场戏全部推翻重拍，花了200万美元。

这个钱要是放在当年拍《流浪地球》第一部的剧组，够拍好多个大场景了。

卡梅隆之所以敢这么花钱，一方面当然是他多年来烧钱上瘾，但同时也是因为福克斯的工业体系能接住这种挥霍。

制片厂有成熟的预算管控机制，知道多少钱该花，多少钱是合理冗余，保险公司能为超支做兜底，全球化的特效和后期产业链能确保这些额外花出去的钱最终转化为银幕上的品质提升。

有这么一整套系统在背后运转，才允许一个导演在前面任性。

反过来看大多数国产电影，长期以来是不敢浪费，没条件浪费的，主创也没有浪费的习惯。

我记得以前看过一个报道，说国内很多剧组拍戏的时候，副导演手里掐着秒表，一场戏超过预定时间就急得直跺脚，因为超时就意味着超支，演员在片场的每一分钟都是钱，灯光组加班一小时都要另算费用。

在这种条件下，导演根本不敢多拍，能一条过就一条过，能少拍就少拍。

他们也想追求完美，但是追求完美的代价太高了，系统承受不起。

观众经常觉得，国产片跟好莱坞大片比起来差口气，但又说不清楚差在哪。且不提烂片和那几部超级大片，有些电影是真的故事也还行，演员也不差，特效也肉眼可见在进步，可就是看起来差那么点意思。

差在哪里呢？很大程度可能就差在冗余上。

一部电影的品质，很多时候不是由它包含了什么决定的，而是由它排除了什么决定的。

好莱坞顶级制作的那种质感，每个镜头都恰到好处，每段节奏都松弛有度，背后是从海量备选方案中精挑细选的结果。

米勒从480小时里选出120分钟，当然比只能从8小时里选要好，选择余地够大，最终的效果才有保证。

现在郭帆做到了750分钟的初剪版，代表他有了真正意义上的选择余地，可以在海量的废弃素材里从容地做减法。这种心态下做出来的东西，跟被逼着挑挑拣拣做出来的，肯定不在一个维度。

当然为免有人杠，我也并不是说拍得多就一定好，那也是胡扯。如果一个导演拍了一万小时的素材，但全都是稀烂拉胯的东西，那再多也是浪费资源。

拍摄比例大，是工业化成熟的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

但没有这个必要条件，就不要去谈什么充分条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