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7 21:13:29 来源:南方娱乐网
文章摘要
与翁子光导演聊天,你会感觉自己像在砌一幅复杂的拼图:这一块是骇人的罪案现场,下一块却是温情脉脉的家庭记忆;这一块是宏大的时代,再一块又是一个人物内心微小的角落…&he
与翁子光导演聊天,你会感觉自己像在砌一幅复杂的拼图:这一块是骇人的罪案现场,下一块却是温情脉脉的家庭记忆;这一块是宏大的时代,再一块又是一个人物内心微小的角落……你知道他的电影常常是关于罪案,但如果你有足够的耐心,就能从耸人听闻的真实案件中,拼出一幅完整的时代与人心。
《爸爸》海报
他的新片《爸爸》,也是一幅沉重的拼图——电影改编自十多年前发生在香港荃湾的一桩真实血案:一个受精神疾病困扰的少年,为了脑海中一个虚妄的任务“减少香港人口,拯救即将融化的冰川”,亲手杀死了母亲和妹妹。于是,一个男人——电影中由刘青云饰演的父亲——被抛入了命运最残酷的悖论中:他的家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受害者都是他的挚爱,而唯一活下来的儿子,却是加害者。
这个故事听起来就十足窒息,但翁子光却一头扎了进去,用镜头在无尽稠密的黑暗中摸索,试图打捞些什么。
6月27日,《爸爸》在内地公映。此前,上海国际电影节期间,翁子光导演在百美汇电影院接受了《新民周刊》的专访。
一个无法找到答案的故事
“电影里的父亲所经历的痛苦,也是我们看完电影后的痛苦——你要寻求一个答案,但那个答案根本就没有在现实里面体现。”翁子光说。
在拍摄《爸爸》之前,翁子光先与这个人物的原型进行了深度交流。“当时我们想,如果他不同意的话,我们就不拍了。”

翁子光与饰演儿子的演员苏文涛
到了男人家里之后,翁子光发现,这位在外界看来承受着地狱般痛苦的“爸爸”,反复讲述的并非案件的细节,而是“家长里短”。他会沉浸在对家庭往事的回忆中,跳跃式地,忽而回到与妻子相爱的甜蜜时光,忽而又忧心忡忡地畅想儿子出狱后的未来。他就好像一个“时间旅行者”,随机地打开自己脑海里的记忆抽屉,便会有不一样的家庭生活片段呈现。
最让翁子光震撼的,是“爸爸”翻出的一厚沓写给亡妻的信。这是在他患上抑郁症后,精神科医生让他写的。“对他来说,写信是一个与逝去爱人对话的出口。我看了很多他的信,非常感人。”翁子光说,他在这个男人身上看到了一种如今非常罕见的品质,“他对家庭生活有一份敬意,不只是爱,而是敬意”。
而翁子光的真诚也最终打动了这位父亲,让他同意拍摄——不为挖旧疮,也不为博取同情,“他感受到我对电影的热情,他是为了我才同意的”。作为交换,这位父亲提出了唯一的要求:“不要去接触我的儿子。”事情过去了十多年,翁子光至今信守着这个承诺。

翁子光
在电影里,翁子光没有将那个犯下罪行的少年简单地标签化。他通过与原型父亲的交流,从所有的边边角角去了解到,这个男孩在被精神疾病吞噬前,其实“挺乖的,挺有教养的”,对世界“很有爱心,很有理想主义”。
电影中有一个意味深长的细节:妹妹忽然养了一只小猫,答应会照顾它。男孩起初责备妹妹不该圈养小猫,剥夺它的自由,可当妹妹撒手不管后,最终默默照顾小猫的,却是他自己。
电影拍完后,翁子光曾经尝试过剪辑一个顺叙的版本,结果却让他不满意:“那些关于木棉花、猫咪、闪回的爱恋画面、反复吟唱的歌曲……所有这些构成电影情感核心的意象,在线性流逝的时间里,都失去了它们回响的余地。”
于是,他又回到了自成名作《踏血寻梅》以来就喜欢的非线性叙事——诗意,恰恰诞生于时间的断裂与重组之中。“我觉得这和原型父亲的讲述方式是一致的,就像一次充满时空跳跃的旅行。”当泰迪·罗宾演唱的主题曲《这是爱》响起,“这是爱,似骤来,他朝怕骤然失去”的字句,闻之令人心碎。
翁子光说:《爸爸》是对自己创作的一次重要“回应”。好友许冠文曾一针见血地指出,翁子光的成名作《踏血寻梅》最大的问题是“会让你觉得人生没有希望,反而死是无所谓的”。“所以我拍《爸爸》的时候完全反过来。”这一次,他要在深渊的裂缝里,寻找哪怕一丝微光。
电影的结尾,父亲去监狱探望儿子,两人的手被厚厚的玻璃隔开无法触碰。但在玻璃的倒影里,他们的手却叠在了一起。“我相信即使我没有拍出来,观众也能看得出,这位父亲一度是想过要结束自己生命的。但最终他在承受了所有不可承受的苦难之后,依然选择继续活下去、继续去爱儿子。”
他的电影有社会派的笔触
翁子光的电影总有一种强烈的思辨色彩,这与他影评人的出身密不可分。在拿起导筒前,他曾以辛辣的笔触在媒体上挥斥方遒。
他喜欢读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库切的书,欣赏那种既能深入个体内心,又能抽身审视宏大环境的视角。这种喜好对他自己的电影创作,也形成了深刻的影响。
从编导《踏血寻梅》,到为《正义回廊》担任监制,编导《爸爸》,再到为今年参与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竞逐的《纸盒藏迷》担任监制——翁子光的创作谱系上,已经有4部根据真实罪案改编的电影。他坦言,对罪案的偏好来自推理小说,他是一个社会派推理爱好者,从小就看松本清张等作家的作品。

张颂文、谭耀文主演电影《纸盒藏迷》入围本次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主竞赛单元
“不只是追问‘凶手是谁’,还有‘悲剧为何发生’。”在翁子光看来,罪案带来的极端环境,会将人性中平日里隐藏起来的东西暴露于日光下。
他对电影的“当代性”有着自己的坚持。“我发现我是少数的会在这方面努力的导演。”他说,“如果我有这方面的观察,也有这方面的触角,而不去用它的话……那就真的没有人做了。”正是因此,他的镜头始终对准香港的现实——即便拍的是回望历史上“四大探长”题材的《风再起时》,他想探讨的依然是这座城市的命运与当下情绪的关联。
昔日,《踏血寻梅》曾让郭富城、春夏分别获得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也让配角白只和金燕玲分获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女配角奖。而今,《爸爸》又让刘青云斩获了一座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的奖杯。
“我是一个很倚重演员的导演。”尽管身兼编剧与导演多职、在剧作和影像风格上都有自己的独到之处,翁子光却认为,好演员对他的帮助非常大,“演员就像是一支球队的前锋,而剧组其他人像是边锋、后卫,都是在打辅助,为前锋创造射门机会。我拍戏,就是喜欢拍人的状态”。
他尤其欣赏并善于使用香港舞台剧演员——从《踏血寻梅》的白只,到《正义回廊》的杨伟伦和麦沛东,他一次次证明了这些功底深厚的演员在银幕上的巨大能量。“这些科班出身的演员功底都很好啊,所以我只需要把他们从舞台剧的频率调到电影的频率。”

翁子光与刘青云
这种对演员的尊重,在他与梁朝伟、刘青云这样的殿堂级演员合作时,更转化为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发现,这两位金像奖影帝有不少共同点:“他们都很内敛,喜欢去慢慢琢磨角色身上很微小的东西。但是当你以为他们会因为咖位或者内向的性格而比较拒人千里的时候,其实他们又是非常开放的——我觉得刘青云和梁朝伟都很注重跟导演的心灵交流。进组以后,他们都会经常找我聊天,非常直接地打开自己的一部分,让我可以进入他们的内心世界……我们聊的最多的不是戏,而是生活。他们会尽量去让我放心,让我觉得我有任何意见都可以直接跟他们说。梁朝伟说的一句话让我很感动,他说:我们是队友,we are a team。他觉得他不是来为我拍戏的,我们是一整个团队在齐心协力。”
梁朝伟和刘青云都毕业于香港无线艺员训练班。在翁子光看来,这个训练班其实算得上是一个师资实力强劲的科班:“刚刚去世的钟景辉老师,还有梁天、孙家雯老师……那个年代的师资其实很强的。梁天是第一代电视小生,钟景辉当时是丽的电视台节目总监,孙家雯曾经是国泰影业总经理……都是业内响当当的人物。所以你会发现训练班出来的演员都很有水平。”
给阿嫲的彩票
如果说《爸爸》是一场在严冬里的跋涉,那么另一部新作《金多宝》,就像是翁子光躲进了一间名叫“回忆”的温暖小屋——这部电影的故事核心,来自他已故的阿嫲张梅娣。

《金多宝》海报
“我拍过那么多电影,但是没有办法让我家人喜欢。”在上海的映后交流会上,翁子光开玩笑说,“《正义回廊》是讲杀自己父母的,《踏血寻梅》他们看完以后脸色也不是很好。”这一次,他想拍一部“我爸妈能看的电影”,希望“他们看完后走出来脸上有一点笑容,这样我会比较安慰一点”。

《踏血寻梅》剧照
最近,《给阿嬷的情书》大火。而《金多宝》就像是翁子光写给自己阿嫲的情书——电影里金燕玲饰演的阿嫲,几乎就是翁子光青少年时代记忆的直接投射:她会踩着老式缝纫机给孙子缝衣服,会在车子冲过来时本能地挡在孙子身前,会给他买人生第一台摄像机……“家里人都说阿嫲把我宠坏了,”翁子光回忆道,“但是我从阿嫲身上学到了一件事——如果你爱一个人,就要义无反顾地爱他。”

翁子光邀请了自己非常敬重的演员金燕玲和许冠文出演《金多宝》
他特地邀请自己非常喜欢的演员金燕玲饰演阿嫲。“早知道《给阿嬷的情书》那么火,我的电影就该叫《给阿嫲的彩票》。”翁子光笑道。电影讲述了一家人的喜剧故事:这家人常年买金多宝(彩票)的同一组号码:5,25,30,34,38——结果有一期真的开出了这组号码,负责买彩票的女儿却发现,自己没有买彩票……其实,这组号码就是翁子光自己常买的,来源于他家里人的生日数字组合。生活当然没有剧本那么戏剧化,他并没有像电影里那样,中头奖赢8000万港币,但这组号码,就像一个家庭的密码,锁住了一段无法复制的时光和情感。
看过《金多宝》后,很多观众都说,电影里致敬了许多香港经典电影,这也是写给香港电影的一封情书。其实,《金多宝》的诞生,背后还有一段翁子光本人的小小“反抗”故事。
“有老导演跟我说:‘翁子光,你们这代导演啊,一直在拍自己的作品,没有为观众想,赔死你们的老板!’”这句批评反而激起了他的好胜心,“后来我就跟他说,我要拍一部喜剧。”
今年贺岁档,《金多宝》在香港地区公映。翁子光用一部合家欢的贺岁片,回应了外界对他“曲高和寡”的印象。电影上映后很多片商觉得奇怪:“怎么这一次翁子光的电影里没有杀人?”他想借此给同行们打气:“连我翁子光都敢拍一部贺岁喜剧,你们有什么不敢拍的?拍吧!”
在“港片已死”的论调不绝于耳的今天,这句呼声显得格外有力。在《金多宝》里,他致敬《七十二家房客》式的邻里温情,怀念那个“每家每户的门都是打开的,邻居随时可以进来取点烧菜酱油”的时代。
从《爸爸》到《金多宝》,从沉重的社会派罪案到温情的家庭喜剧,翁子光始终在用自己的作品与这个时代对话。他在罪案的裂缝中打捞爱,也在日常的光影里寻找希望。

2026年6月12日,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