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8 09:48:34 来源:南方娱乐网
文章摘要
电视剧《主角》的热播,将秦腔这门古老的艺术推到了全国观众面前。剧集以秦腔名伶忆秦娥近半个世纪的沉浮为主线,经由秦腔的境遇反映了时代的变化。剧集创造了央视一套黄金档
电视剧《主角》的热播,将秦腔这门古老的艺术推到了全国观众面前。剧集以秦腔名伶忆秦娥近半个世纪的沉浮为主线,经由秦腔的境遇反映了时代的变化。剧集创造了央视一套黄金档的收视新高,在腾讯视频的热度也突破30000,豆瓣开分8.2分。
长久以来,《舞台姐妹》《霸王别姬》《戏梦人生》《人·鬼·情》《南海十三郎》等一批在影史上留下印记的作品,让传统戏曲被视作国产电影的创作富矿。《主角》的出现,进一步丰富了戏曲题材国产剧的图谱。
这些戏曲题材的经典影视作品或“以戏写史”,将一方戏台当作时代洪流的缩影;或“以戏写痴”,描绘那些“不疯魔不成活”的伶人们是怎样把灵魂交付给舞台;或“以戏写争”,借梨园行中永不停歇的“主角之争”剖开人性的幽暗与景深……
《主角》收视口碑双爆,得益于这三种叙事力量在小小的戏台上形成了平衡和共振。三者之间相互联系、共同提升,就像一台完整的戏曲演出。“以戏写史”是整台戏的幕布与布景,决定了故事的底色与气象;“以戏写痴”是台上主角的独白与咏叹,指向了个体灵魂深处的执念与信仰;“以戏写争”是台上人物之间的对唱与交锋,展现了人与人之间永不停歇的角力与纠缠……没有时代的幕布,个体的痴与争便失去了历史的纵深;没有痴狂的独白,人物便缺少内在的驱动力;没有争斗的对唱,戏台便成了一人的清唱,少了几分人间真实的烟火气。
戏台不冷,锣鼓不歇,有关个体与时代、坚守与代价的故事,仍然具有穿越时空、打动人心的情感力量。
以戏写史:时代浪潮做人生的“主角”
《主角》以忆秦娥近半个世纪的人生经历为线索,把个人的命运和时代的大潮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讲述了普通人在不同历史阶段如何一步步把握命运,成为自己人生的“主角”。
1976年,忆秦娥初入宁州县剧团时,剧团正处在新旧交替的节点上。团里有四位身怀绝技的老艺人苟存忠、古存孝、周存仁、裘存义,寓意着“忠孝仁义”,他们曾经是秦腔舞台上的响当当的人物,但是因为传统戏的受挫而退居幕后,在看门、管伙食、守仓库等岗位上默默度日。夜深人静时,他们偷偷将毕生所学传授给忆秦娥,也把秦腔的火种传了下来。
忆秦娥不负所托,从县剧团一路唱到了省秦。时代的变幻中也充满无数机遇,一个人只要敢于抓住每一个微小的机会,咬着牙往前走,终能站到自己想要的位置上。进入1990年代,市场经济的大潮席卷而来,流行文化兴起,传统戏曲一度面临观众流失的窘境。但即便在最难的时刻,忆秦娥也没有放弃舞台。特别是,忆秦娥在台下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同行的倾轧、恶意的谣言、家庭的重担等接踵而至,她将人生的困顿与挣扎转化成艺术的厚度。直到非遗保护的春风吹来,忆秦娥等到了属于秦腔的又一个春天。
跳出《主角》来看,传统戏曲一再地成为书写时代的绝佳载体,因为它和中国社会变化一直有着血肉相连的关系,集中体现了社会风气、经济状况以及文化价值观的变化。与时代同频共振的颠簸,也让戏曲人的命运天然地携带了历史的重量。
旧时,戏曲附着于庙会祭祀与民俗节庆,是敬神、娱人、聚族的重要媒介,和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自晚清以来,政权更替频繁,从军阀割据到日本侵华,戏班也承受着时局动荡的冲击。新中国成立以后,戏曲的命运仍然和社会每一次转折同步共振。
比如近期火爆全网的短剧《ENEMY》的梨园篇中,1937年南京沦陷前夕,一对梨园名角面对日军的屠刀与逼迫,他们假意顺从侵略者修改忠烈大戏《双烈传》的要求,背地里却设下毒酒局,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与在场的日军军官同归于尽。戏台上传唱的忠孝仁义,在民族危亡的时候变成了实际的行动。
又如2025年上映的《戏台》里,民国初年军阀混战的大背景下,戏班子“五庆班”在北平的德祥大戏院准备演出《霸王别姬》时,遭遇刚攻占北平的洪大帅持枪闯入。洪大帅不懂戏,却倚仗枪杆子蛮横地要求戏班将结局改成“霸王过江,东山再起”,粗暴干预艺术。戏台上的演员最终在炮火声中一字不改地唱完了正宗的戏文。无论在哪个时代,总有人“威武不能屈”。
由话剧改编而来的电影作品《戏台》(2025)
时代潮起潮落,个体虽然渺小,依然可以在喧嚣中守住内心的准绳,做自己人生的主角。戏曲题材的以戏写史、以戏喻人的迂回表达,为影视创作打开了一扇通向历史深处的侧门,塑造了大写的人格,抵达一种特殊的深刻。
以戏写痴:“疯魔”的极致与代价
《主角》塑造了诸多令人过目难忘的角色,苟存忠是其中之一。自知身体已如风中残烛,他仍然执意登台为徒弟垫演《鬼怨·杀生》,也为了完成自己未竟的艺术追求,因为他最后一次表演《鬼怨·杀生》时演砸了,他必须将这个艺术遗憾弥补了。他用生命践履了“戏比天大”,也是“不疯魔不成活”的又一注脚。
在戏曲题材的影视剧中,“不疯魔不成活”已凝结成一种独特的人物谱系。《霸王别姬》中的程蝶衣,从他将“我本是男儿郎”念成“我本是女娇娥”起,他便再也没有从虞姬的躯壳中剥离出来。世人多薄情寡义、贪生怕死,但程蝶衣坚持着人戏合一、从一而终,“说好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南海十三郎》中,谢君豪饰演的粤剧金牌编剧江誉镠,恃才傲物,坚信“文章有价”,当戏院老板要求他写媚俗的戏词以迎合潮流时,他断然拒绝,宁可穷困潦倒也不肯让作品沾染半分妥协。
《进京城》中,富大龙饰演的旦角岳九,因遭同行陷害被驱逐出京。在落魄扬州的岁月里,他对艺术的追求没有丝毫松懈,他赤脚踩在豆子上练习云步,冰天雪地中练得满头大汗,为了上妆好看不惜伤身催吐……
他们以近乎偏执的姿态将全部的心神交付给戏曲,在艺术的维度里维持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极致与纯粹,也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苟存忠死在台上,岳九倒在戏成之后,程蝶衣人戏不分……观众未必认同他们的选择,却很难不被飞蛾扑火般的决绝所震撼——原来在权衡、算计、妥协之外,还有这样毫无保留的活法,只因那火光之中藏着自己认定的全部意义。
《主角》中,孙浩饰演的苟存忠
“艺痴者”虽然不是戏曲行当独有的现象,但因为传统戏曲的行业特性,更容易产生这类人格。从训练的方式上讲,戏曲演员的成长之路非常严苛,从小进入科班,每日天不亮即起练功,身体在反复捶打中被塑造为戏曲表达的工具,就像《霸王别姬》中关师傅说的,“不打不成材,好弟子,名角,一个个都是打出来的”。
从艺术特性上讲,戏曲并不追求对生活的逼真模仿,而是对生活进行高度提炼、风格化的表现,演员要将自己融入到程式和写意的框架之中,达到一种近乎忘我的创作状态,技术水平越高,对精神上的投入也就越大。
从社会历史的角度来看,戏曲艺人长久以来都处于社会的底层,被看作是不入流的“戏子”,没有其他的上升途径,技艺的提高几乎成了获得尊严的唯一途径,舞台成为他们全部的价值感唯一的来源。外部歧视的压力和内心尊严的驱使一起作用,传统的戏曲行业成了“不疯魔不成活”的行话最深厚、也是最悲壮的土壤,也使得戏曲题材的影视作品在塑造极致人格上具有其他题材无法比拟的丰富资源。
以戏写争:人性的幽深与微光
传统的戏曲舞台上除了才子佳人、帝王将相之外,戏台之下也并不是一片脱离世俗的净土。《主角》也没有回避戏台之后的另一重现实——为了成为“主角”,戏曲人之间从来没有停止过明争暗斗。
剧中,楚嘉禾对忆秦娥带有强烈的排挤与嫉妒色彩。当忆秦娥的《打焦赞》一炮而红后,楚嘉禾散播忆秦娥被廖师傅糟蹋的谣言,试图用最恶毒的方式,从名声上彻底毁灭对手,暴露了人性中不堪的妒忌与歹意。
事实上,角儿之间的争斗自古以来便是梨园行的常态。
旧时代的戏班通常实行“角儿制”,名角是票房的保证人,也是收入分配的最大受益者,“成为角儿”是无数戏曲演员的最大目标。但这个时间窗口很短暂,戏曲是“青春饭”和“经验饭”兼有的行业,演员的黄金时期很短,如果错过了那几年,就很难再翻身了。时间的压力、生存的焦虑和成名的欲望一起作用的时候,人内心中善妒、排挤、不择手段的一面就会很容易被激发出来。
新中国成立之后,旧式私人班社被改造为国营剧团,角儿的核心地位有所降低,但是“主角”的概念仍然存在。为了保证演出的稳定以及培养新人,逐渐出现了AB角制度,即给一个重要的角色配备A角和B角。A角是主要的表演者,而B角更多的是“保险”和“替补”。没有人甘愿永远只做B角,从B角到A角的升级过程便成为新的斗争温床。
2002年播出的电视剧《青衣》,以戏剧化的手法来表现AB角之争。徐帆所扮演的青衣演员筱燕秋和当红青衣李雪芬争夺《奔月》中的嫦娥角色。资历更深的李雪芬争取到一个登台的机会,筱燕秋在嫉妒和不甘心的情绪下,把一杯开水泼到李雪芬的脸上,毁掉了两人“奔月”的梦想,也把主角之争的残酷性表现得淋漓尽致。多年之后,筱燕秋终于等到《奔月》复排的机会,她拼命减肥、不惜堕胎也要回到舞台中央,但最终,她培养的学生春来顶替了她。
《青衣》(2002)
在《追月》中,戚老师的斗争手法更为老辣且不动声色。她利用剧团另一位渴望上位的B角演员急于求成的心理,让其出手暗算,使原本的女主角、也是自己的徒弟不能上台,于是她挺身而出,以“救场如救火”的热心前辈的姿态,顺理成章地取代了徒弟的位置。
戏曲题材影视剧里角儿之间的争斗如此吸引人,并不是因为它揭露了人性中的阴暗面。观众从争斗中感受到的不是作为道德审判官的正义凛然,而是一种复杂的共情。剥去那些嫉妒、算计和不择手段的外衣之后,里面包裹着的,其实是一个人对于自己所热爱的事情的极致渴望——渴望被看见、渴望被认可,这种欲望在每个人身上以不同形态存在着,只不过在从业者的价值实现孤注一掷地押在一方戏台之上的戏曲行业里,它被放大到了极致,让人性光谱呈现得更加浓烈、更加复杂,也成就了筱燕秋、戚老师等经典角色。
也是在这样的情境下,那些超越了个人利害的托举与成全,才显得尤为珍贵。苟存忠、古存孝、周存仁、裘存义四位“存”字辈老艺人,毕生所学尽付于一个烧火丫头,不求回报,只求薪火不灭;花彩香在痛失主角之位后,依然大度地为米兰点拨唱腔;与忆秦娥有过微妙竞争关系的米兰,也在关键时刻站在了她的一边……《主角》的处理让戏曲题材的人性书写拥有了更加完整的维度——既有幽深的暗影,也有不灭的微光。
传统戏曲给国产影视剧带来的滋养,在不同的时代语境中持续释放出新的表达可能。戏曲不仅仅是一门表演艺术,也是一个浓缩了坎坷历史、承载了极端人性样本、凝聚了复杂社会关系的精神场域,加之它自身携带的以虚写实、以戏喻真的特性,戏曲题材赋予了国产影视剧多重叙事深度。
但是到目前为止,传统戏曲中只有极小一部分被搬上了银幕或者荧屏。目前尚存的300多种传统剧种里,还有多少剧种的故事从未被讲述?还有多少像苟存忠、忆秦娥这样的人物被封存在地方志和老艺人的口述中,等待被光影唤醒?
如同《给阿嬷的情书》激活了地域电影,传统戏曲也完全有可能成为国产影视剧开掘地方文化、接通历史记忆的另一条通道。《主角》的大热也证明,古老的戏台从未失去与当下观众对话的能力。套用一句老话做结——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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